黄盖与南陵
南陵许镇西去4公里,便是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南陵人的漳河。傍着漳河,有一个古老的镇子,镇子南边,有一个叫做王家墩的小村子,村子一隅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曾经有过一座古墓,就是这座古墓,使得漳河岸边这个古老的镇子以及镇边古老的渡口因而得名:镇叫黄墓镇,渡叫黄墓渡。
二
黄盖与南陵的关系缘于两点:一是当过春谷长;二是黄盖墓在南陵。先说春谷长。
公元前109年(西汉武帝元封二年)开始有了春谷县。当时春谷县的人口虽然不多(户数当在一万以下),但县域面积很大,包括今天的南陵、繁昌、铜陵及泾县、青阳、贵池的部分地区。三国时,春谷自然属东吴,其时任过春谷长的东吴名将,依据《三国志》及民国《南陵县志》记载,有三人:周瑜、周泰、黄盖。
黄盖当过春谷长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哪年到春谷,在春谷工作多长时间,史料无记载。我们只有从《三国志》中了解一些大概的情况。
当时的东吴属地很不安定,经常发生山越土著闹事的事件。黄盖恰恰是解决叛乱和闹事问题的高手,哪个地方有麻烦,当局就派黄盖到哪里去,“有寇难之县,辄用盖为守长”(《三国志 吴书十》)。
黄盖在担任春谷长之前,在贵池当过最高长官。其时贵池叫做石城,那段时间石城的干部队伍建设十分糟糕,“石城县吏,特难检御”(《三国志·吴书十》)。黄盖到任以后,物色了两个头,并把他们找来谈话,严肃告诫了他们一番,说:你们二人好好干,把人管好,把事干好。我呢,是个武夫,现在贼寇未平军旅之务缠身,地方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这二人还真把黄盖当作了一介武夫,开始还有点害怕,装模作样正儿八经干了一段时间,甚至加班加点夜以继日地工作,时间长了,看黄盖真的不视文书不看文件,什么都不管,于是便原形毕露,老毛病全都犯了。谁知黄盖表面上不管事,暗中却密切注视这俩人的表现。在掌握了这俩人违法乱纪的罪证之后,黄盖动手了。黄盖动手的方式也很特别,他设宴请来各部门领导,酒过三巡之后,黄盖开始“诘问”,这俩人毫无思想准备,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叩头谢罪。黄盖说:对不起了,我有言在先,你们干了坏事,我也不会鞭打你们,不是骗你们的。打是不打,杀了!《三国志》中原文寥寥几句,煞是精彩:“盖日:‘前已相敕,终不以鞭杖相加,非相欺也。遂杀之。”(《三国志·吴书十》)。这一来震动全县,一时间无人再敢违法乱纪胡作非为,县内顿时安定。
大概就在这之后不久,黄盖即调任春谷长。关于春谷这一段,《三国志》中只有五个字:“后转春谷长”。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时春谷也乱,否则不会劳黄盖大驾。黄盖在春谷干得怎样,史料也无单独记载,但是写了“凡守九县,所在平定”(《三国志·吴书十》)。就是说,哪里有乱子,黄盖就调到哪里,黄盖调到哪里,哪里的问题就解决了,就安定了。在哪里都干得很出色,在春谷自然也不会例外。
现在说黄盖墓。
关于黄盖墓,有这样一种说法:南陵的黄盖墓,其实只是衣冠冢。理由很简单:黄盖既不是南陵人,也不是死在南陵,生死之地离南陵都很远,为什么会葬在南陵?
不错,黄盖不是南陵人,这一点《三国志》有明确记载:“黄盖字公覆,零陵泉陵人也。”零陵泉陵,即今天的湖南永州市零陵区。起初,黄盖在零陵乡间作个小吏,孙坚举兵起事之后,跟随孙坚打天下,孙坚死后跟随孙策,孙策死后又跟随孙权,一生为孙氏父子征战南北。黄盖最终究竟死在何处?史无记载。《三国志》中只是说:“后长沙益阳县为山贼所攻,盖又平讨。加偏将军,病卒子官。”(《三国志,吴书十》)。有人据此撰文推断:就是在征讨益阳的过程中,黄盖病故。于是问题就出来了,既然病死在益阳或其附近,怎么会运到千里之外的南陵呢?即便要运,电该运回故土零陵才是。周瑜病死巴丘,灵柩长途运输,孙权在芜湖接灵,可那是运回故土,何况周瑜和黄盖级别不一样啊!
说黄盖死于征讨益阳的过程中,是经不住推敲的。《三国志》中上面那段话虽只二十余字,但明明白白地说了三件事:平讨益阳山贼;加偏将军;病卒于官。三件事是在一个时间段上吗?不大可能,应该是攻益阳之山贼,剿灭后再次立功之后,被孙权加封为偏将军,怎么能说黄盖是在前往益阳讨伐的征战中病故的呢?“加偏将军,病卒于官”应该是说黄盖是在加封偏将军之后,在位的时候病故的,三件事的时间跨度有多大,尤其是“加偏将军”与“病卒于官”之间经历了多长时间?不得而知,没查到有说服力的史料。若论地方职务,《三国志》曾记载,黄盖在丹阳都尉之后当过武陵太守,此后再无记载。而作为孙权麾下的一员得力战将,其时黄盖四处征讨,如果病故在军中任上,那就很难说究竟死于何处了。总之,“病卒于官”,留下了一个悬念,目前黄盖究竟死于何处,尚无定论。
那么,黄盖死后有没有运回故土安葬的可能?
黄盖究竟在哪一年病故,现在已无从查考,其时黄盖的故乡零陵,对东吴来说是敌占区还是游击区,也就不得而知。细览三国时期地域图,虽然零陵应该是东吴的领地,但当时并无国境线可言,相邻的地方,拉锯战是常事,今天是你的,明天就可能是我的,“城头变幻大王旗”。黄盖任过太守的武陵也是如此。尤其是蜀吴两国,时而是盟友,时而是敌国。赤壁之战结束不久,零陵和武陵就被刘备攻占。而南陵这一带地处东吴腹地,基本上一直是东吴的大后方。试想,即便黄盖病故在征战益阳途中,或是病故在武陵太守任上,要选择安葬之地,是运至大后方,还是运至抑或是硝烟弥漫,抑或是被敌占领的零陵?
大后方的建立,黄盖功不可没。平定周边各县之后,黄盖升迁为丹阳都尉,即丹阳郡的最高军事长官。丹阳郡治在哪里?当时在宛陵,直至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太康二年才迁徙至建邺,即今天的南京。宛陵在哪里?在今天的宣城地域,而古宣城县治则在今天的弋江镇。当时的黄墓渡以及仙酒坊这一带究竟属于春谷还是属于宛陵或宣城,尚待查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其时漳河直通长江且河面宽阔,是东吴水师的重要水道和操演之地,当时的黄墓渡应当是十分繁华。而黄盖在黄墓渡一带有着太多的痕迹,距黄墓渡十余里还有个黄公渡,据传因黄盖曾在其地设营而得名。仙酒坊仙女坝有黄盖牧马的地方即名牧马村,而奎湖历来传说是黄盖操演水师之地。黄盖是个老臣,老臣该有儿孙该有家,可惜黄盖家在何处史无记载。
黄盖墓在不在家乡零陵?不在。零陵有诸葛庙,有关羽庙,甚至有草书圣手怀素埋笔的笔冢,但没有黄盖墓。而前些年修编的《零陵地区志·第三十八编·人物传一》明确记载:“至今安徽省南陵县仍有以黄盖墓命名的黄墓镇”。
如果说黄盖墓不在南陵,那么黄盖究竟安葬于何处?说法很多。周瑜墓在何处目前至少有七种说法,有关黄盖墓的说法虽没有这么多,但也不在少数。有说在苏州昆山东门外,有说在上海松江南门外的乌鸦村,有说在湖南岳阳君山等。但都只是说说而已,没什么可信的证据。上海松江之说,尽管有文史掌故大家郑逸梅的支持,但根本就不能自圆其说。
说得最热闹的,是在江西南昌的麻丘。为什么会在麻丘?不得而知。在麻丘哪里?也找不到。有学者住南昌多年,至麻丘寻找多次,了无踪迹。但是,尽管找不到踪迹,尽管没有史料佐证黄盖为什么会葬在麻丘,但是近几年仍被炒得沸沸扬扬。就在今年元月,南昌市十二届政协三次会议上,六名政协委员联名提案,说麻丘有周瑜墓、黄盖墓等古迹和传说,建议修复。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历史上没有黄盖墓的地方可能要有了,历史上有黄盖墓的地方可能要没有了!
一代一代治学严谨的南陵文人学士数次修志,民国初,由学识渊博、后来担任《安徽通志》总纂的徐乃昌任纂修,近200人历时十年完成的《南陵县志》明确记载:“丹阳都尉偏将军黄盖墓,在下北乡黄墓渡东。”言之凿凿,毋庸置疑。而其余各地,没有一处如南陵书证物证俱可查考。
民国《南陵县志》还有两段耐人寻味的记载。其一:周瑜、周泰、黄盖三人“旧祀名宦,明嘉靖间黜,万历十年知县沈尧中申复”。其二:“相传黄盖子孙今更王姓。”黄盖墓所在的村即叫王家墩。而民间有资料记载,王家墩原名黄家墩,起初只有四户人家,均姓黄,后代亦改姓王。《春谷王氏宗谱》中有“黄家墩分派六房”之句。黄盖的“祀名宦”为什么被废黜了?其子孙为什么改姓王?历史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悬念,这里有史学家研究的课题,这里有文学家想象的空间。
说南陵的黄盖墓是衣冠冢,大概是因为一位乡贤撰写的一副藏头联,联日:“黄土一抔香,尚兵诈,用火攻,英雄安在?盖棺未定论,葬衣冠,埋骨骸,泉壤自知。”其实这位先生也不清楚究竟是“葬衣冠”还是“埋骨骸”。谁知道?黄土知道。
三
有关黄盖墓的话题似乎太沉重了,还是说说黄盖其人吧。
史料所能查到的关于黄盖的记载,实在是不多,但就从不多的史料记载中,我们仍然可以对黄盖有个较为具体的了解。
且看黄盖的品德。
黄盖尊重领导。虽然是三世老臣,但他从不显摆资格,不仅对孙坚、孙策、孙权忠心耿耿,指到哪打到哪,而且对比他年轻的周瑜,也非常尊重。这一点,与程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程普也是三世老臣,资历、经历、功劳及地位,与黄盖有着相似之处,并且在黄盖之上。《三国志》记载,程普也当过丹阳都尉,还征讨过春谷贼寇。程普仗着功勋卓著又是年龄最长,根本不把周瑜放在眼里,屡次三番让周瑜难堪,幸而周瑜宰相肚里能撑船,丝毫不往心里去(《三国演义》中所谓“三气周瑜”、“既生瑜何生亮”,周瑜被诸葛亮气死等等纯属杜撰),最终程普还是被周瑜的人格魅力所折服,说和周瑜交往,就如同饮美酒,不知不觉就醉了。而黄盖,自始至终对周瑜都十分尊重。不只是尊重,而且甘愿被他打得皮开肉绽。
黄盖团结同志。略举一例:《三国志》记载,赤壁之战中,黄盖为流矢所中落入江中,被韩当的部下救了上来,但混乱之中韩当的部下也不知道他是谁,放在一边没怎么管。黄盖猛地大喊韩当,韩当听出是黄盖的声音,立即跑过来,流着泪帮他换下衣服、包扎伤口,黄盖也因此得救。试想,如果不是黄盖善于团结同志,哪来这么好的人缘!哪来如此深厚的战友之情!又哪来《三国志》中的这一段记载!这一点在《三国演义》被描绘成了圣人的关公都做不到。关羽被封为前将军,起初很高兴,而知道黄忠被封为将军后大怒:“羽闻黄忠位与已并,怒日:‘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资治通鉴·汉纪六十》)
且看黄盖的才能。
黄盖可以说是文武双全。说武,黄盖善使铁鞭,勇猛过人,所向无敌,一生立下战功无数。武陵蛮夷叛乱时,黄盖临危受命,任武陵太守,当时的形势是:城内守军只有五百,城外攻城的蛮夷无数。按常规自然是关上城门死守。然而黄盖毕竟是黄盖,你看他是怎么做的:“因开城门,贼半入,乃击之,斩首数百,余皆奔走。尽归~落。”(《三国志·吴书十》)开了城门.等黑压压的蛮夷进了城才开始出击,杀了数百,其余人便吓得落荒而逃。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勇猛!说文,黄盖熟读兵书,善用计谋。《三国志·吴书十》载,黄盖还善于管理和训练部队:“盖姿貌严毅,善于养众,每所征讨,士卒皆争为先。”尤其难得的是,黄盖管理地方也很有经验,这不仅在东吴将领中屈指可数,即便加上魏蜀将领,也是为数不多的,因此才有了“有寇难之县,辄用盖为守长”(《三国志·吴书十》)。
且再看黄盖的勤奋。
史料可见,黄盖不仅工作勤奋,行军作战身先士卒,地方管理勤勉敬业,而且自幼学习勤奋。黄盖少年时家境贫困,生活十分艰难,但他仍然坚持学习,“常以负薪余闲,学书疏,讲兵事”(《三国志·吴书十》)。一边打柴帮助家中维持生计,一边坚持读书,这是何等刻苦勤奋的学习精神!这一点又和后来成了大器的吕蒙形成对照。吕蒙年少时就不读书,在东吴做了相当一级的领导,仍以军中事务多为借口,不读书、不动笔,直到被孙权教训了一通,吕蒙才开始注重学习。吕蒙如此,其他不注重学习的将领就更多了,而黄盖,则是自幼注重读书学习,而且活到老、学到老。说到工作态度、工作作风,《三国志·吴书十》有记载:“盖当官决断,事无留滞。”寥寥九个字,足够了。
至于黄盖的功绩则无须再多说。且不说赤壁之战,仅凭历年征战立下的无数战功,仅凭“凡守九县,所在平定”,黄盖也完全可以说是功高盖世!
《三国志》记载:黄盖死后,“国人思之”,东吴各地“图画盖形,四时祭祀”。所谓“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用眼下对领导干部的要求审视黄盖,除了不符合年轻化的标准之外,其余几乎是无可挑剔。将近2000年前的黄盖,依然值得今天的我们认真思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比过黄盖,但是每个人都应该学学黄盖。
四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当年的刀光剑影,早已随着时光远去。“占来将相今阿在?荒冢一堆草没了。”相比之下,黄盖是值得庆幸的,当年的东吴大地多处留下了他的踪迹。就在今年元月十六日,湖北省的蒲圻市改名为赤壁市的同时,黄盖湖镇挂牌成立。黄盖湖是传说赤壁大战之前黄盖操练水军的地方,因黄盖在赤壁大战中立下战功,孙权将湖赐给黄盖,后来就得名黄盖湖。眼下,黄盖湖镇已建成旅游区,不仅有多处关于黄盏的景物,而且沿湖村民自费办起了农家旅游,推出了颇有特色的“四个一天”:做一天渔民,当一天果农,赶一天鸬鹚,泡一天草甸。
在黄盖曾经战斗过,并且当过父母官的地方——当年的春谷、如今的南陵,人们也会始终铭记着他。尽管当年的黄墓镇已在前几年的乡镇撤并中被一个怪怪的名字所取代,尽管存在了将近2000年的黄盖墓已经难以寻觅,但是,如同不会忘了李白,不会忘了周瑜、小乔,一样南陵人也绝不会忘了黄盖。
许是因为少儿时期在古镇生活多年,那古老街道的石板路,那古渡口的艄公,漳河上那鸣着汽笛航行于南陵芜湖之间的小火轮,以至去过多次的黄盖墓,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而今,每每踏上那块土地,心中都会油然生出些许惆怅、些许感慨,都会有一股写点什么的冲动,奈何才疏学浅且搁笔多年,运笔艰涩,屡屡作罢。倘若拙作能够引起有识之士、有关人士、文人学士对南陵的历史名人、南陵的文化遗产乃至对南陵本土文化更深层次的思考与关注,予愿足矣!
周卫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