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那场大水

一九五四年那场大水令我终生难忘。那场水才真叫“大”:我的家乡方圆几十里都成了汪洋大海。而且,从五月端午一直淹到八月中秋。水淹时间之长,是当地历史所未见。

罕见的水情

那年天气特别反常,雨水多得出奇,春雨连着梅雨,老不间断。(据《南陵县志》载:5月2日至7月底,共降水1559mm,其中7月17日至7月30日降水236.1mm)栽秧、收麦都是在雨缝里进行的。进入农历五月,低田被淹了,圩堤上开始吃紧,青壮年全都上堤防汛,村子里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小孩。老天就是不饶人,那雨,成天成夜地下,下得人心发烦,下得人心发堵,人们拼命地咒它:“老天通掉了!老天烂掉了!”一连二十多天,人们不见太阳,不见星星。村边池塘的水,望着涨,很快,村边的稻田淹没了。接着,村子进水了,村中的稻场被淹没了,屋基较低的人家也进水了。逼得这些人家只得把不能见水的衣物送到有阁楼的人家去存放,家人就在水中生活,成天不能穿鞋。床下是水,灶口是水,板凳、桌子下都是水。整个村子横走竖走,都没有一百步干路。站在村口望去,原野成了汪洋大海,所有的村庄都成了一个个孤岛。交通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交往断绝了!

人们对这场大水,在惊慌、恐惧之余,表现出了惊人的坚毅和忍耐,进行着顽强的抗争。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不断传来周边破圩的坏消息:下林都圩破了!太丰圩破了!大有圩破了!永庆圩破了!……村里人惊慌到了极点:我们上林都圩西、南、东三面被漳河及其支流资福河、许镇河环绕,只有北面隔一条横埂与下林都圩毗连。那条横埂又矮又小,是当年下林都为防止上林都破圩而修筑的,现在下林都圩破了,那条横埂能抵挡得住吗?何况漳河的水还在猛涨,上林都圩已是四面受敌,看来破圩也只是迟早的事!眼下没有破圩,水已进了村子,如果再破圩,水还将上涨五六尺,那可真是灭顶之灾了!村子里准备了两条船、两只大泥盆,系在村口的大杨柳树下,供人们破圩时逃生。青壮年都上堤去了,老族长挨家挨户打招呼:一旦听到打锣,就带领全家老小到船上去,不准带任何东西,至多可以带一套换洗衣服。恐惧和惊慌笼罩着大难来临前的村庄,村庄死一般地沉寂: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小孩的哭闹声,更没有大人的争吵声;只有早晨和傍晚,那雨雾中飘散的淡淡的炊烟,证明这个村子里还有人。这些被大雨堵着、被大水困着、留守在家的妇女、老人和小孩,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听到那催命的锣声,人人都在默默祷告:“老天不要下雨了!”“老菩萨保佑不要破圩!”

顽强的抗争

那些在圩堤上防汛的青壮年农民,没日没夜地守护着堤埂。他们坚毅、顽强,与洪水进行着殊死的斗争。我的兄长比我大六七岁,刚算上青年,整日参加防汛,从他后来给我断断续续的讲叙中,使我深深感到那防汛的场面实在慷慨悲壮!

几十里长的堤埂上,布满民工,他们头戴箬帽,身穿蓑衣,手持铁锹,两眼死死地盯住那无边无际的水面,在风雨中偶尔来回走动几步。洪水不断上涨,堤埂不断加高。哪里出现险情,就在哪里打桩,编竹网,将片石和麻袋装好的泥土往里面填。那打桩可要真功夫。先是三个人下水,将三根一两丈长的木桩在滔滔洪水里呈三角形固定,打桩人喝上几口烧酒,爬上木桩,两脚叉开,悬空踩在两根木桩顶端,举起二十多斤重的石锤,奋力将另一根砸下去。然后再换一只脚,砸这一根,如此循环往复几次,直到把三根桩打到符合要求的位置。这种作业可不是杂技表演,必须胆大、力大,心细、神定,否则一锤砸空,便会连人带锤栽进滔天的洪水之中。在这惊心动魄抢险抗洪战斗中,我淳朴、忠厚的父老乡亲,为了守护家园、保护父母妻儿,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牺牲!紧要时,木桩不够,或搬运来不及,就拆附近的房子,房主二话不说,指挥的人一声令下,房子立刻“轰隆”一声被拉倒,屋柱做木桩,门板、屏风用来挡水,屋茅草用来堵塞漏洞;堤埂出现豁口,立即用麻袋装泥土堵住;麻袋不够,就到黄墓粮站搬米包、稻包、黄豆包,只要能用上的,通通搬来。堤埂溢水了,用泥土去挡;水势大,挡不住,民工们用不着别人指挥,就自动地睡倒在那里以身挡浪,一个、两个、三个……筑成了人墙,直到大批人马赶来,将堤埂加高、加固。

三个多月啊,他们顶风冒雨,日夜坚守在圩堤,饿了,顺手在饭桶里抓一把饭塞进嘴里,困了,抱着铁锹,就地歪在土堆旁,便呼呼入睡,任凭风吹雨淋。就这样,他们严防死守,硬是用血肉之躯保住了上林都没有破圩!在防汛胜利结束后,县政府赠给上林都堤公所一面锦旗,上书:“以身挡浪,坚如铁壁铜墙;众志成城,战胜七次洪锋”,这种褒扬,防汛的民工们确实当之无愧!

艰难的生活

留守在村子里的老人、妇女和小孩,在那被大水围困长达漫漫三个多月的日子里,生活之艰难,是人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常人难以想象的。那年我才十多岁,一夜睡醒,看见大水进了村,先是感到好奇,接着便是惊慌和困惑了。白茫茫的大水让人看不到原来的道路、庄稼,只见树枝在水中摇曳,水浪将所有的脏东西——死狗、死猫、垃圾、粪便、枯枝败叶,都推到村边漂浮着,让人看了恶心。这时吃水便成了大问题。那时,哥哥上堤防汛去了,家里只有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妹妹,这吃水的事,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借来一只卡子盆,里面放两只水桶,用竹篙将盆撑到离村子远远的地方,看哪里的水比较干净,就在那里舀水。站在盆里,用水桶去舀水,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只水桶装满水有五六十斤重,平时我都提不起来,站在盆里去提,一用力,盆的重心偏到一边,水桶底还没出水面,卡子盆便翻了个底朝天,连人带桶全都掉到水里。水不算太深,只齐我胸口。我费了好大气力,把盆翻过来,再把水桶放上去,然后爬到盆里。可是,水一点都没搞到,怎么办呢?我把盆再撑到另一处,人先下水,把水桶拿下来,舀上小半桶,使尽全力递进盆里,再舀另一桶。就这样,花了一个多钟头,才把两小半桶水弄到家。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同比我小一岁的堂弟一道去搞水,这样,有个对手。两人在盆子两边,分别同时提水,卡子盆就不会向一边倾斜了。

大水淹没了一切,菜园当然不能幸免。头几天,家家都还有点腌菜,可以勉强应付,几天后腌菜吃完了,吃饭时,只得蘸盐水下饭。好在没几天,政府送来了豆饼。豆饼,就是大豆榨过油后的渣子,饼状。这东西我们圩乡人从来未见过,更不知道怎么吃法。后来捉摸着将它敲下一小块,捶碎,用水浸泡很长时间,然后加盐煮熟。这东西吃起来木渣渣的,没什么味道,还不如豆腐渣;但是,总算有“菜”了。此后,我就多了一项任务:斫豆饼。这豆饼又硬又僵,敲不碎,斩不断,每天上午和下午,我掇条凳子,骑坐在上面,把豆饼竖着,用菜刀慢慢地在上面斫、刮,个把个钟头才能搞出一小碗。天天吃豆饼当菜,一丝蔬菜都没有,日子长了,许多人嘴角都烂了。

开始天天下雨,一个多月后,雨水少了,大水虽然没退,但比较平静,也渐渐变清了。这时,可以捕捞到小鱼、小虾,吃饭时多了一碗鱼虾,那滋味可美了!谁知,鱼虾这东西餐餐吃,且没有作料,败味得很。几天吃下来,根本咽不下去,还不如吃豆饼。有人把小鱼虾拿到黄墓渡街上去卖,两分钱一斤都卖不掉,用来换豆腐渣,得一斤半鱼虾换一斤豆腐渣。

生活上最难的事是没有烧火柴。我们圩区平时烧锅,全靠稻草和麦秸草,发水时,稻草基本烧完了,剩下那么一点,要么被雨淋烂了,要么被大水淌走了;而收麦的时候都是雨天,好不容易把麦子弄干,那麦秸草只得眼睁睁望着烂掉了。现在到处是漫漫大水,到那里去弄烧火柴?人们先是把床铺草当柴火烧了,家里的棍棍棒棒烧了,接下来破菜蓝、旧米筛烧了,旧板凳、破桌子烧了,再烧什么呢?我家住的是半座楼房,三小间,有两间楼板早就撬卖了,架楼板的横梁还有两根在连着屋柱,母亲问过别人,说是卸掉了对房子影响不大。于是找人帮忙,把这两根横梁卸下来当柴烧。我把横梁锯断,用斧子劈开,然后再用柴刀破成筷子粗细的一小根一小根。柴火,在那时真是太金贵了!除了三餐简单的饭菜非烧不可,洗脸、洗澡、喝水,全是冷水,谁都舍不得多烧一根柴。

苦乐成趣

在大水围困的日子里,开始心里着实害怕,后来听说不得破圩了,便无忧无虑起来。我们毕竟是孩子,在这大水茫茫的日子,也想方设法找乐趣。先是与堂弟合撑一只卡子盆,在大水中到处转悠。这时水已由浑黄变得澄清,被淹的稻棵和不怕水淹的野草,都已拼命地挣扎着爬出水面,原来的田埂、小路、草皮滩在水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发现水下长出一种特殊的、谁也不认识的野菜,形状像稻田里的鸭舌条,但比鸭舌条要大几十倍,又长又宽,与海带差不多,碧绿碧绿的。我们采了一两根带回家做菜吃。不行,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们看到水中鱼虾很多,便起了逮鱼虾的念头。鱼太狡猾,我们又没工具,是逮不着的;虾子老实、迟钝,逮它大概有把握。我们在大人的指导下,做起虾罾来。先找来旧蚊帐布,裁成约二尺见方,用两根拇指粗细的竹片对角撑起,在两根竹片交叉处绑一根五六尺长的竹竿,在罾底绑一块小头,虾罾就做好了,我们一共做了十几把。傍晚,我们就在后门口板虾。将炒熟的豆饼,撒一点在虾罾里作为饵料,再将虾罾依次放进水里。等上十分钟左右,提起一个罾子,里面果然有四五只大虾子,活蹦活跳,我们高兴极了,把它抓起,放进桶里,再起另外的罾子。这样,一晚上我们板了两三今斤。从此,我们晚上有了事情做。

立秋过后,大水虽然还没退,但天气已经放晴。那些爬出水面的稻棵,竟然也抽穗、扬花,如今都已勾头成熟了。哥哥从圩堤上请假回来准备收割。但是,在水里割稻头,难度大,费工夫。我家有七亩多田,单靠哥哥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即使加上我帮点忙也不行。母亲让哥哥去请舅舅来帮忙,但是,农活多,哥哥没有时间,我便自告奋勇地要去。母亲很不放心,她说,现在白水滔滔的,舅舅家离这里十几里路,全淹了,得划着卡子盆去,你水性又不好,行吗?我说,我都十几岁了,这点事还不行!吃过早饭,我坐进卡子盆里,两腿将盆边绷紧,挥动双桡,朝着舅舅家的方向划去。出了村子。先是穿行在被淹的稻田里,那稻穗擦盆而过,我把盆划得飞快,心里觉得很自豪。接着,稻田不见了,我知道,我已进入了青浦塘的水面。这青浦塘横竖有五六里,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驾着一只小盆,在这样的水面上划行,不由得胆怯起来。我知道,凭我的水性,如果在这里翻了盆,那是必死无疑。我将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两腿把盆绷得更紧,眼睛只向前看,偶而一只水鸟在水面飞起,也能把我吓得一惊。好在这天阳光灿烂,没有什么风,水面比较平静,只有微微的波浪,我终于划出了青浦塘,来到圩埂边。舅舅的家在漳河那边,我必须将盆拖上圩埂,再放到漳河里,划向对岸。这时的漳河,满满的一河水,滔滔地向下游流去。我还没有放下盆,心里就有几分害怕。但是,没有办法,舅舅家就在对岸的埂头上,只要划过去就到了,总不能往回划吧?于是,我硬着头皮,登上卡子盆,小心翼翼地向对岸划去。有几次河水把盆冲得在河中打旋,我尽力镇静自己,控制住了盆的方向,一桡一桡地把盆划到了岸边。舅舅得知我一个人划着小盆来的,着实吃了一惊。五十多年前的这次行程,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感到后怕!

被水淹的日子,村子里的趣事还真不少。有人在自家进水的堂屋里逮到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鲤鱼;有人在自家的屋拐挖到了一窝鳖蛋,足有斤把斤,别人说是蛇蛋,吓得他把一窝蛋全都扔了;偶尔有的人家来了一个亲戚,全村人都会围过去,听他说外面世界的事,如果是从破了圩的地方来的,讲述破圩的悲惨情景,都为自己没破圩而感到庆幸。最有趣的是,我家在发水前买了八只小鸭,发水时还没出老毛,就跟大水跑了,以后虽然也到家门口来过几次,就是唤不回家。三个多月后退水了,这八只鸭齐刷刷地回来了,长得又大又肥。

中秋以后,大水终于退尽了,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只是比往年苦了许多。此后,我再也未遇见过这样的大水。

夏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