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乡情系仙酒坊

仙酒坊,一个古老的地名。现属安徽省南陵县治下的许镇镇。宽阔的205 国道在这里穿胸而过,散落在公路两旁的几栋或高或矮、或新或旧的房屋,怎么也不会使你想到,这就是往年当地人引以为豪的仙酒坊。岁月如剑,它日积月累地在砍削现实中的事物,当年显赫的仙酒坊,已被它砍削得面目全非了;岁月如水,它无休无止地冲刷着历史,冲刷着人们的记忆,似乎要把人们对仙酒坊的仅有的印象也冲刷得荡然无存;岁月无情,它不解人意,任意地蹂躏着人们的感情,我对仙酒坊的那割舍不去、放置不下的故乡情怀,无时无刻不经受着岁月的煎熬!……但是,我又不得不感谢岁月,是这漫长的岁月,让我把对仙酒坊的情结、对圩乡的情结,在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发酵、酝酿,使它酿得如此之浓烈、如此之醇厚、如此之完美,逼得我不得不写出下面的文字,把那史也悠悠,情也悠悠,水也悠悠,风情无限的仙酒坊,完好地奉献给世人。

 

一、史也悠悠

仙酒坊地名的由来,据说与李白有关。史载:李白曾经住过南陵,并留下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等岂是蓬蒿人”这一著名诗句的那首《南陵别儿童入京》。南陵人一直为此津津乐道,但是,在全县却很少找到与李白有关的蛛丝马迹,倒是在仙酒坊留下了一段美好的传说。据传,当年李白来到仙坊,受到当地名流的宴请,喝的都是本地新酒坊酿造的酒。席间,李白畅怀豪饮,酒喝了一壶又一壶,主人怕李白喝多了,只好谎称没有酒了。李白说,你们这里有座新酒坊,怎会没酒?主人说,新酒坊的酒也被我们喝干了。李白无奈,想了一下说,“我来时,看到你们村边有一口井,那里出仙酒,快舀来喝。”井水舀来了,李白乘兴带头喝了起来,并大声称赞“好酒!”众人也附和“好酒,好酒!”于是,村边井里出“仙酒”的消息一下传开了。

新酒坊的老板抓住商机,索性把“新酒坊”改名“仙酒坊”。后来,“仙酒坊”就成了这里的地名,这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里聚集了几百户人家,渐渐地,出现了百货店、杂货店和各种小作坊,还修筑了祠堂、庙宇。仙酒坊从此成了南陵和黄墓之间的一个小街,也是两地来往行人歇脚、吃饭的首选之地。周围的村庄都以距离仙酒坊不远而感到荣耀,习惯地把自己的村名前面,冠上“仙酒坊”三个字,什么“仙酒坊夏村”、“仙酒坊丁村”、“仙酒坊郭村”……,似乎这样就提高了他们村子的知名度。随后,在行政建制上也就出现了“仙坊乡”、“仙坊人民公社”,而今,这些名称都已销声匿迹。

在我记事的时候,仙酒坊有一条长约百余米的小街,店铺不多,无外乎饭店、茶馆,酒坊、糖坊,杂货店、豆腐店,铁匠铺、剃头铺之类,聊可满足附近村民日常生活的需要。但要称肉、扯布便得上黄墓渡了。街上最大的建筑是一座寺庙——“仙坊古刹”,很是雄伟,黑漆大门,有红底金字对联,曰:“仙酒香千古,佛恩滋万年”。里面分三进,供奉着弥勒佛、送子观音、晏公、关公、十八罗汉等菩萨,一个个金光灿灿、栩栩如生。庙的后殿供奉着一尊肉身菩萨,人称“杨斋公”,当地人说他非常灵验,因此香火特别旺盛。逢年过节和菩萨的生日,还愿的人还给他披红挂彩,或献上新衣服。

据说,这尊菩萨生前就是这里守庙的斋公,姓杨,大人小孩都叫他“杨斋公”。他为人忠厚,正直善良,扶贫济困,乐于助人。自小向往佛门,虽未削发为僧,但他珍惜生灵,行路时发现路上有蚂蚁,他都不忍践踏,要绕道过去。他常年吃斋,不近女色,终身未娶,对佛虔诚之至。用现在的说法是“比和尚还和尚”。当时,庙里没有和尚,只有几个勤杂工,要做法事,杨斋公就到各地庙里去请和尚。庙里的一切费用开支,全靠杨斋公凭自己的虔诚和人格魅力化缘来维持。深受当地老百姓的尊敬和崇拜。他临终的时候,打盘坐在床上,腰杆挺直,双目微闭,双手捧在胸前,活脱脱一副菩萨模样。人们说他灵魂升天,已经修炼成佛。于是,当地士绅顺应民众心意,将他“登缸”。就是将他的遗体端端正正地放入一口大缸内,周围填满木炭和生石灰,上面再反扣一口大缸,存放在庙后的院子里。据说,这种办法可以检验逝者是否真的成佛,如果未成佛,不到一年,遗体就会腐烂。谁知将近一年时,缸内隐隐约约透出阵阵香气,人们奔走相告:杨斋公确已成佛。

在杨斋公圆寂周年那天,举行了开缸登殿大典。人们焚香、叩首,揭开扣在上面的大缸,香气氤氲,只见杨斋公端坐在缸内,慈眉善眼,与生前一般模样,毫发无损。但在为他沐浴、装金时,发现他左手小拇指脱落了。事后人们回想起,他生前有一天去黄墓,隔壁邻居家的病人想吃猪肉,托他在黄墓捎一斤回来,杨斋公平生未近过荤腥,让他捎肉,着实为难他了,但是为了病人,他答应了。请别人买好肉,他用左手小拇指勾着回到家。想不到,就是这根指头脱离了佛体。登殿大典庄严隆重,古刹内外香烟缭绕,明烛高烧;钟罄齐鸣,木鱼铎铎。人们为杨斋公沐浴、净身、装金、更衣。在一片诵经声中,将杨斋公供上神龛,成百上千的信男善女为其行三拜九叩大礼。为了庆祝这一盛典,仙酒坊唱了三天三夜目莲戏,人山人海,热闹空前。从此,“仙坊古刹”有了一尊肉身菩萨,香火更加旺盛。

仙酒坊历史悠久,人文积淀厚重。自古以来,仙酒坊人课耕课读,文化氛围浓厚。清晨,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伴着旷野里传来的一阵阵欢乐轻快的放牛歌,声声入耳;白日里,那悠扬嘹亮的耘田号子,令人如痴如醉;那古老苍凉的车水号子,则令人消魂荡魄!入夜,冬天人们围坐在油灯如豆的堂屋里,夏天则散坐在星光满天的稻场上,静静地聆听老人们讲“古经”,那《三国》、《岳传》、《水浒》等一系列历史故事教育着一代又一代圩乡人,那一个个英雄人物的精神和美德,影响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圩乡青年。逢年过节玩龙灯、叠罗汉、划龙船、唱目莲戏,文化生活是那样丰富充实。比起现在每家每户关起门来独自看电视、听CD是要落后得多、原始得多;但是现代人是无法体会和理解当时圩乡人那种群娱群乐的欢快、得意和满足。

仙酒坊古往今来不乏饱学之士,家有藏书上万者也有人在,但是出仕为官者却寥寥。有位早年在北京某高等军事学校毕业的学子,其同学后来都成了中央政府的军政要员,而他却毅然回乡,志在教育。在仙酒坊夏氏祠堂创办了“清蒲小学”,这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是南陵县最早的公立学校。

有一年,仙酒坊的一户人家,要迎娶泾县茂林的一位姑娘,因为在议婚时,女方村子里的人多方刁难,男方只得忍住。在迎亲这一天,仙酒坊人终于有了一个报复的机会。原来,按照当地的风俗,在迎亲的大花轿上要贴一副对联,而且男方只写上联,下联是贴一张空白的红纸,由女方对出下联,书写好方可发轿。男方请当地先生出了一副绝妙的上联,曰“霜打梧桐,茂林全是光棍”。花轿来到女方,惊坏了整个茂林,他们又气又急,气的是被仙酒坊人骂了还不能发作,急的是上联写得太绝,字字写景,意在字外,一语双关,浑然天成,很难对出下联;但是,如果对不出下联,便不能按时发轿,让男方耻笑,这种情况下,只有请求男方,给出使茂林人更为难堪的下联来。茂林人岂肯咽下这口气,他们请来当地所有文人,七拼八凑,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才凑成一副下联,曰:“雨落漳河,仙坊便成下流”,对是对出来了,而且也骂了对方,但是,意境浅薄,行文牵强,才气远远不如上联。可见在文章才气方面,大名鼎鼎的泾县茂林也奈其不何。

 

二、情也悠悠

仙酒坊地处林都圩的中心,漳河及其支流将其三面环抱,北边有一条内埂与下林都圩分界,方圆约十余里,是典型的圩乡。这里池塘星罗棋布,沟汊纵横交错;人烟稠密,良田万顷。自古以来,有鱼米之乡之称。但是,交通却十分不便,只有乡间小道和圩埂供人行走。早先,这里的人从未见过车,别说汽车,就连自行车、大板车、甚至独轮车也不知是什么模样。然而,正是这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古老的乡风民俗不受世风的侵蚀,质朴、豪爽的性格得以世代延续。他们分姓氏聚族而居,建有祠庙,长幼有序,一个村子和睦得像一家人。一家有事,全村人都来帮忙,一家有喜,全村人为之高兴,一家有难,全村人为之动容。生产工具和大的生活用品并不家家置办齐全,你家的耕牛闲下来,我可以牵过来犁田,我家的水桶,他可以拿去挑水,相互间用不着说一个“借”字,甚至用不着打招呼。

圩乡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情”字,“乡情”、“亲情”、“友情”在他们心目中比什么都重要。“情趣”、“情调”、“情怀”始终保持着纯真、古朴的原始风貌。这种“情”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处处体现,在风俗习惯上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大年三十,在圩乡是最神圣、最隆重的。妇女们做好年夜饭后,家主率领全家男丁,开始祭祖。在堂屋正中摆一张方桌,系好桌围,供上祖先的牌位,将烧好的菜整整齐齐地在牌位前排成两行,其中必须有整鸡、整鱼、整膀,还有一碗米饭,再将十个酒杯和筷子在菜前排成一路,斟上酒。鞭炮声中,祭祀开始,先在门外烧几堆纸钱,家主再点燃供桌上的蜡烛,每人手持一炷点燃的香,按辈分大小,必恭必敬地站好,再向祖先牌位三叩首,然后将香插进供桌的香炉里。家主口中还念念有词,不外乎是,过年了,家里人更加想念逝去的亲人,请他们来享用祭品,并祈求祖先保佑全家平安。礼毕,静默片刻,撤去供桌,男人们便忙着贴春联,妇女们洗脸换衣,准备吃年饭了。

吃年饭,圩乡人叫“分岁”,取自何义,现已难考,也许是“分享年岁”之意罢。分岁必须全家人到齐,亲人团聚,尽享天伦。大人小孩按齿序排定座位,这一天小孩可以享受家庭成员的平等资格。炮竹声中,“分岁”开始,家主像宴请客人一样,招呼大家吃菜、喝酒。于是觥筹交错、笑语哗哗,长辈对晚辈劝勉有嘉,寄予厚望;晚辈对长辈感恩戴德,深情祝福。亲情溶溶、血浓于水。席间,长辈掏出红包,给小孩“压岁”,小孩则给长辈磕头拜年。“分岁”结束,母亲给小孩换上新衣,父亲为其点上小灯笼,于是孩子们带着一年积蓄的喜悦和欢乐,出门邀伙伴们玩耍去了。大人们将每间房屋的蜡烛点燃,意味全家“满堂红”,并生起一个火盆,围坐在一起“守岁”。“守岁”取自何义,也已难考,也许是“守住岁月”之意罢。“守岁”时,全家人围在一起促膝谈心,回顾一年的得失,畅谈来年的打算。他们想不到几十年后的今天,大年三十可以开着空调,坐在一起看电视里的春节晚会,是那样欢乐和享受;但是,现代人更无法体会和想象当时家人的那种浓烈的亲情,那种精神上的满足!

从正月初一开始,人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村里人见面,都相互拱手贺年。一家来了亲友,隔壁邻居都要“拿茶”(送一碗五香蛋)、请饭,推来让去,客客气气,令人感动。客人临行时,则要赠送“欢团”、“鸡子”(鸡蛋),给客人的小孩腰间系上长长的棉线,取欢欢喜喜、子孙兴旺、福寿绵长之意。

正月里,人们最得意、最看重的是“玩灯”。仙酒坊各个村子玩的灯有龙灯、马灯和罗汉灯。最庄严的灯是龙灯,场面宏大,威武神气;最热闹的灯是马灯,红红绿绿,旌旗翻舞,群马奔腾;而最耐看、最能显示力量的灯,则是罗汉灯了。

同龙灯、马灯一样,玩罗汉灯之前要“参祚”(读cānzǔo,究竟是哪两个汉字,请教过别人,也搞不准,权用这二字),也就是请五猖神。腊月里,准备玩灯的村子,在村口土地庙旁,树起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绑一个草把,下面用竹簟围一个圈,再烧三张黄表纸,通疏神灵,然后焚香、磕头,请五猖下界护佑。这就是“参祚”。“参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只要“参”了“祚”,就必须玩灯。有时喜欢热闹的三五个小青年,在未征得村子里大多数人的同意,甚至也不告诉大人,就偷偷地去“参”了“祚”,等村子里管事的人知道了,即使内心不愿玩灯,口里也不能说,于是赶紧召集村人,正式研究玩灯的事。接下来便是筹措经费,置办玩灯的行头,再请师傅,分角色,在腊月里进行十天半个月的训练。一切准备必须在年底就绪,正月初一请道士“开光”。罗汉堂布置得庄严、肃穆,十八罗汉的画像高悬墙壁,每张画像下面供一个神位,点一盏长明灯。道士穿上法衣,敲着铜钹在供桌前念念有词,时跪时站,后面按序排列着十八罗汉的扮演者,随着道士时起时伏。然后,炮竹骤响、锣鼓齐鸣,道士“杀鸡捐牲”,用朱笔给一个个罗汉“点光”,让神灵附体。“开光”后,就是“神灯”了,先到每家每户“朝灶”,然后在本村玩一场,第二天便正式出灯了。

玩一堂罗汉灯,需六七十人上路。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是本村族长和最有威信的人,他们分别手提标有姓氏、堂名的灯笼和“福”字灯笼,随后是一对高举的很大的门灯,正面是姓氏,背面是堂名,可见为圩乡对宗族是非常重视的。在“肃静”、“回避”四块大牌的后面,师傅手执令旗,领着十八罗汉走在队伍的中间,罗汉分龙脸、虎脸,一律穿红色灯笼裤,头戴黄布帽,手持云帚,上装根据角色分黑衣、黄衣、绿衣、花衣各四人,再加两个童子,每个罗汉后面,跟一个人打着三角旗。队伍的前后各有一套锣鼓,此外,还有保灯的、挑担的和童子的父亲。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在乡间小道上往各村走去。接灯的村子也由族长提着灯笼到村口,看见灯快来了,便燃放鞭炮。玩灯的队伍听到鞭炮声,唢呐骤起,锣鼓齐鸣地来到村边,这时,双方族长互相拱手、作揖,由接灯方族长领着进村。先是“打香头”、接着杀鸡捐牲、朝“香火”,然后开始玩灯。罗汉灯的玩法,分“号神”、“单标”、“黄金花”、“黑金花”、“倒龙”等十几种,充满了美、奇、险,给人以无限的刺激、乐趣和享受。你看那“号神”,十八罗汉挥动云帚,转来绕去,奔跑如飞,犹如神仙在天庭翱翔,美不胜收。“单标”又叫“站码”,就是一个罗汉站在另一个罗汉的肩膀上,一层层站上去,最高的可站四层,上面还坐着一个童子,离地有五六米,恰似一支玉笋直插云霄,在锣鼓声中绕场走动。那种惊险令人提心吊胆。“黄金花”、“黑金花”又叫“坐码”,就是上面的人骑坐在下面人的肩膀上。打底的是一个“黑衣”,他的肩上坐一人,左右各挎一人,这三人的肩上再坐人,“黄金花”一人堆七人,“黑金花”一人堆十人,想想看,七人或十人,总重量可在五百至八百斤啊,而且堆起来以后,还要绕场走一到两圈。实在神奇,令人惊叹!就是玩杂技的,恐怕也没有这种真功夫。

玩灯时,最能体现人情的是“送烛”(谐“送祝”之意)。接灯的族长领着“罗汉灯”(或者龙灯、马灯),敲锣打鼓,给村子里年长的老人送“寿烛”,给新婚夫妇送“子孙烛”,给想发家的人家送“富贵烛”,给读书的人和在公家做事的人送“功名烛”,让全村人皆大欢喜。

仙酒坊这一带的圩乡,除了过年以外,重要的节日同各地一样,有端午和中秋,还有几个不同于外地的节日,就是“二月二”、“三月三”、“六月六”和“吃新”。

圩乡人最看重土地,这是他们赖以生息、繁衍的根基。而主管土地的神,据说是“土地菩萨”。别的菩萨都是一个,土地菩萨却是公婆二人。圩乡人说“土地土地,一年两祭,二月初二,八月初一”,这两个日子分别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生日。每年这两个日子,村里的年青农民,在傍晚时敲着锣鼓,到村头的土地庙,用香烛将土地菩萨的牌位请到一户农民的家里,供奉起来,焚香祭祀,请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然后大家在一起共同吃晚饭,并陪伴牌位坐到天亮,再隆重地将送归土地庙。实乃虔诚之至。而今,土地对于农民似乎不再重要了,土地菩萨也就少了许多香火。

三月初三,据说是观音菩萨的生日。观音菩萨是中国唯一的女神,她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比起西方的什么“自由女神”来,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不知要高多少倍,她自然成了几千来中国女性的领袖。圩乡的妇女们,把“三月三”看成是自己的节日。每年三月三,各村的妇女,老的、少的,穷的、富的,一大早就起来梳洗打扮,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相邀相约,结伴去“仙坊古刹”给观音菩萨进香。进香是真,她们有的祈求菩萨保佑全家平安,有的祈求早生贵子,有的祈求能嫁个如意郎君。但是,少女、少妇们借此机会春游踏青,舒展自己的心胸,展示自己的容貌、身姿也是不假。“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阳春三月,莺飞草长,百花争艳,辽阔的田野一片生机。你看,那纵横交错的阡陌上,行走着一群一群穿红着绿、面容娇好、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吸引了多少男子的目光,她们内心的那种愉悦、欢快该是无法形容的。三月三,圩乡妇女真正的自己的节日,不象现在的所谓“妇女节”,那只是工薪女性的节日,农村妇女是无福消受的。

“六月六”和“吃新”这两个节日,是在稻子丰收在望的季节。六月六,就是农历六月初六;“吃新”则是“大暑”前后的一个“辛卯”日,是要由懂“干支”的人来推算的。“吃新”分“满新”和“掐新”,“满新”是指新稻登场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煮一餐新米饭,以示庆祝;“掐新”是指新稻尚未成熟,过节时,则要拣那刚转黄的稻子,掐几穗捋下来,搓成米,掺在陈米里煮成饭。正常年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丰收,这两个节日还要在青浦塘划龙船,那更是激动人心。农耕时代的仙酒坊人,就是用这些古老、朴实的节日,来凝聚自己对土地的情结、对家乡的情结。

 

三、水也悠悠

仙酒坊境内的清浦塘,水面辽阔,烟波浩瀚,面积有三千多亩,是南陵县仅次于奎潭湖的第二大水面。有两道斗门与漳河相通,用来调节水位。境内的其他池塘、港汊,几乎都有河、沟与它相通,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系,灌溉着周围的几万亩农田。

清浦塘的水是天下最好的水,她养育的儿女诚挚、豪爽,勤劳、睿智,男人是那样健壮,女人是那样水灵;她浇灌的稻米是那样的香,她哺育的鱼虾是那样的鲜,她养殖的菱藕是那样的甜。她不象山里的泉水那样清洌、轻佻,也不象江河的水那样易涨易落。她是稳重的、安详的,她不妖不俗,虽不清澈见底,更不浑黄污浊,她是清白的。对,只有“清白”二字,才能描述她的品格和本质。在青浦塘里浣洗的衣裳被单,特别干净、特别出“色”。掬一捧青浦塘水喝在口里,那甜滋滋的味儿直钻你的心脾,胜过任何琼浆玉液。

青浦塘是文静、和善的,是特别富有的,她不仅供人们饮用、洗濯,供妇女洗衣浣裳,还灌溉着周围几万亩农田,她哺育的水生动、植物,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沿岸的浅水生长着野生的菱、藕,密密匝匝。每到夏季,那一望无际的荷花,或亭亭玉立、含苞待放;或害羞地躲在荷叶丛中,偷偷地展开所有的花瓣。那田田的荷叶,或高擎着绿伞,遮掩着水中嬉戏的小鱼;或平铺在水面,滚动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微风吹来,沁人心脾的清香,使你暑气顿消,热汗全敛。

采莲蓬、摘菱角,是年轻妇女们的“私活”。太阳刚出山,收拾利索的女子,为防烈日曝晒,身穿长衣长裤,头扎彩巾,手持双桡,约上三五个相好的伙伴,有说有笑地走向青浦塘。身后是她们的男人或兄长,背着卡子盆,一直把她们送到塘边,然后默默地离去。她们将盆推下水,挥动双桡,迅速地隐没在荷叶丛中。这时的青浦塘真正成了女人的天下。采莲、摘菱是她们最开心的活计,她们坐在盆里的小凳子上,身子前倾,左手抓住菱角菜,右手飞快地摘下成熟的菱角,摘满一把,抛向身后的盆里。调皮的小鱼在她们的盆边游来游去,有时直往她们手心里钻。两三只盆,有意无意地遇在一起,便成了她们说悄悄话的极好机会。从婆媳关系到夫妻情感、闺房秘事,她们敞开心扉与好友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她们一道流出喜悦或悲伤的泪水;说到高兴时,可以无拘无束地尽情嬉戏打闹,甚至打翻卡子盆,一个个成了水中仙女。快到中午了,每人都采摘了两大篮子菱角。这时,她们的男人或兄长来为她们背盆,接她们回家。

圩乡人没有现代人的经济头脑,他们只重耕读,羞于言商。摘回来的莲蓬、菱角决不会拿到街上去卖。下午,女人将菱角烀熟,东家一瓢、西家一盆,送给邻居家的老人和小孩尝鲜,剩下的堆在桌子上,等晚上来串门的年轻人共同享用。他们边吃菱角,边谈家常,充满对农村生活的热爱和珍惜。

青浦塘的鱼是远近有名的。除了青、草、鲢、鳙、龟、鳖、虾、蟹等几十种普通的常见鱼以外,还有名贵的鲥鱼、鳜鱼、河豚。螺狮多得成把摞,河蚌大得象蒲扇。在青浦塘捕鱼是要有真工夫的,张网围捕、放鹰叼鱼,那不算本事。有本事的是用测钩、用镣和鱼叉。测钩,是在一根长长的粗绳子上,系一根粗大、锋利的铁钩。捕鱼人驾一叶小舟,把测钩沉入塘底,来回、上下抖动,待手有感觉时,将钩徐徐提起,准是一条三五斤重的大鱼被勾上来了。镣,是一种特殊的铁制捕鱼工具,形状象一个“非”字,但要把中间的两竖并成一竖,两边的三横,分别是三根锋利的铁刺,在中间一竖的上面,按一根五六米长的扁圆的木柄。捕鱼前,在卡子盆中间绑一根横档,另一端绑一个小木盆(作用是保持卡子盆平稳),放入塘里。捕鱼人站在卡子盆上,将镣在水中划来划去,鱼碰到镣便被刺中。那鱼叉叉鱼则更见工夫,夏日的清晨或下雨天,叉鱼的人身穿蓑衣、头戴箬帽,手持`鱼叉,伫立在青浦塘边,目光炯炯地盯着水面,一动也不动。偶尔,水面腾起一朵浪花,那是鱼打“信”,或者一条鱼在水中跃起,这时,叉鱼的人将鱼叉“嗖”地抛出,只见水面泛起一缕血红,鱼叉已将那鱼稳稳叉住。用这些方法捕鱼,是捕大留小,捕少留多,很符合可持续发展的科学原则。不象现在有些人,受利益驱动,在捕鱼时不择手段,恨不得将所有的鱼一网打尽。

青浦塘周边的浅滩上,生长着茂密的芦苇,那是野鸭栖息的家园。芦花似雪的秋天,正是野鸭透肥的季节。早起的人们可以在芦苇丛中检拾野鸭蛋,嘴谗的人,还可以在晚上用小鱼去钓一两只野鸭,给家里的老人、小孩改善一下伙食。但他们决不多捕更不会用土铳去打、用网去围捕,他们不愿意看到野鸭在这里灭绝。青浦塘的野鸭,两个一群的叫“对鸭子”,四个一群的叫“四鸭子”,八个一群的叫“八鸭子”,其中“对鸭子”最大,比家养的鸭子还要大一些。

青浦塘也有喧闹、欢腾的时候,那就是每年的“六月六”或者“吃新”。正常年景,周围的村子都要在这两个节日划龙船。仙酒坊这一带的圩乡,划龙船的习俗与外地有许多不同。外地划龙船都是在端午节,而仙酒坊这里却选择“六月六”和“吃新”,不知是什么来历。也许他们划龙船并不涉及到屈原,他们只是用这种形式来表达对龙的崇拜、对丰收的庆祝、对农民自身力量和智慧的检阅,并以此给父老乡亲带来欢乐。他们划龙船用的船,决不能是本村的,必须到外村去“偷”。每到这时候,有船的人家,总是千方百计地把船藏起来——或湾在芦苇丛中,或锚在荷花塘里,或系在自家门口的小塘里,不让外村人“偷”了去划龙船,因为那对船体损坏很大;但是,他们内心又暗暗地希望被“偷”了去,可以让自家的船在众多的乡亲面前展示风采,另外,据说划过龙船的船,能得到神龙的护佑,日后行船时更加安全。何况在还船的时候,龙船还要在自家门前表演一场,让船主家出尽风头。因此,船是要藏的,但“偷”去了也无所谓。划龙船的村子派人四处打探,一旦找准了目标,晚上去三五个人,解开缆绳,将事先准备好的、用大红纸写的“借据”和一对方片糕放在锚船的地方(那“借据”上写明:某某村于某年某月某日,将某某名下的神船借去划龙船,定于某月某日归还)。再放一挂火炮,算是通报了主人,然后哦呵连天地将船划了去。主人即使知道了,也闭门不出。第二天装着毫不知情的样子,懊悔不迭地说:“唉,我的船昨夜被某某村偷走了”。

这里的龙船装扮很简单,只有一个龙头,纸糊的,或木头雕的,船尾有一根长长的棹杆,算是龙尾,但主要作用是掌舵和加速。各村的龙船颜色都不同,有黄龙、青龙、赤龙、乌龙、白龙,区别就在龙头和划船人的衣服、头巾上。每条龙船上有二十至三十人,视船的大小而定,分两边斜坐在船舷上,每人手执一把木桡。船中间坐一位打鼓的,是全船的指挥兼领唱,船后有三四个人负责按棹杆。

看龙船的场面十分热闹。青浦塘周围的村子,在青浦塘岸边都有固定的塘口,称为“香火地”。吃过早饭,各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到自村的“香火地”,等候龙船划过来。男人戴着草帽,年轻的女子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衫,打着花阳伞。小孩们则只穿条短裤,光着上身,在塘边跑来跑去,嬉戏追逐,调皮的还冷不丁地“扑通”一声跳到塘里,游几个来回,再水淋淋地爬上岸。水面上隐隐约约有一条龙船的影子了,岸边人顿时欢呼雀跃,有的人在猜测是哪个村子的船,小孩们则催促大人赶紧放炮竹迎接,迟了会被别的村抢先接了去。领头的大人则不慌不忙,等看清了是黄龙还是清龙,是哪个村子的,再点燃炮竹,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龙船听到炮竹声,擂起大鼓,唱起《龙船歌》,悠悠地向接船的村子驶来。船近岸时,双方进行简短的迎接和答谢仪式(如果事先约定在这村吃饭,划船人则迅速上岸吃饭),然后,龙船开始表演。龙船表演,就是用各种姿势在水面上游弋,时而载歌漫游,时而加速疾驶,时而昂首旋转。那《龙船歌》伴着大鼓,一声声传来,激动人心。

(领唱)打鼓哎——,咚咚哎——,

把(那个)船儿——开哟。

(齐唱)划龙船——,赛龙船——,

(领唱)老龙(哎)得水(哦),

再回(哟)——来(哟)——

(齐唱)咳呀——呵嗨,咳咳呀,

海棠花香——,唷呵呵呵嗨。

嗨着,划着,嗨着,划着……

这高亢、嘹亮的歌声,如此苍凉、深邃,仿佛从远古走来,又走向茫茫苍穹。

如果一个村子同时接了几条船,那就要“抢棹”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比赛”。接船的村子在很远的水里插一杆红旗,所有的龙船一字摆开,主持人点燃手中的炮竹,“砰叭”一声,算是发令,所有的龙船擂动大鼓,划船人齐刷刷地举起桡子,向红旗方向争先恐后,疾驶而去。“咚咚、咚咚”的鼓声,“嗨着、划着”的号子声响彻云霄。那船后的棹杆高高翘起,在关键时,棹杆冷时落下,龙船便一蹿多远,一下超过了前面的船。岸边的观众拼命地呐喊助威,还不时地燃放炮竹渲染气氛。抢得红旗者,掉转船头,洋洋得意,悠悠地一边唱,一边将船划回来,接船的村子为龙船披红挂彩,男女老少对他们赞不绝口。

龙,青浦塘的灵魂,青浦塘的神。他守护着周围几万亩农田,年年旱涝保收。在青浦塘划龙船,是仙酒坊人对他的赞美和感激。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如择重负地舒了口气。我的家乡仙酒坊虽然面目大变了,但是,她境内的青浦塘还在,人们的记忆还在。啊,博大精深的青浦塘,几千年来,你承载了多少风霜雨雪,吐纳了多少漳河的流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仙酒坊儿女,现在你还是那样安详与和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你永远是那样清白、美丽和富有呢?

夏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