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草皮滩

每天傍晚,我去公园散步时,见到那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便顿生亲切之感。我喜欢坐在那嫩生生、颤绒绒的青草织就的毡毯上,试图寻找那久违了的清凉、舒适和温馨的感觉。仰望蓝天白云,清风徐徐拂面,我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的故乡、回到故乡的草皮滩。

“草皮滩”就是草地。我的故乡在圩区,人们的口语,习惯用三个字的词,比如,小孩叫“小把戏”,男孩叫“小安妮”,女孩叫“小妹妮”,男人叫“男子家(音noziga )”,女人叫“内眷家”。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的草皮滩很多,村前村后、田畈中间、池塘旁边,到处都有。这些草皮滩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大的有五六亩,小的有一两亩。每个草皮滩上都有几棵高大的栎树、黄栎树或皂角树,有几座或高或矮的坟茔,有的草皮滩上还有一个两三丈见方的小水凼。

草皮滩上生长最多的是巴根草,这种草的茎是扁扁的,匍匐在地,短的有几尺,长的丈余,节节生根,紧紧地抓住大地,它们纵横交错,把草皮滩覆盖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匹匹绿毯。不象公园的草地,虽说好看,却是外国的种,什么“马尼拉草”、“法兰西草”,旁边还要戳个牌子,禁止人们践踏,显得那么娇贵。而故乡的巴根草,任人踩、任牛啃、任鹅呷,只损她的毛发,不伤她的筋骨,犹如在替她修剪。冬天,放牛娃们一把野火把她烧得精光,来年春风一吹,又透出绿芽,这就是白居易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惜,这么好的物种,她错生在我们中国,便没有人去研究她、培植她。到了我们需要用草地的时候,就不惜用重金去国外引进。

草皮滩给了我童年无限的乐趣。早饭后或晚饭前,我们三五个小伙伴相邀相约来到草皮滩,捉蚂蚱、拽狗尾巴草、爬树、掏鸟窝。然后,比赛爬坟茔头。谁先爬上坟顶,谁是“大王”,可以在高高的坟茔上坐着,命令那几个“臣民”向他“进贡”:一个蚂蚱、一根狗尾巴草、一朵野花都行;谁不听话,就罚谁下跪。臣民们不服,就造反,他们从四面冲上坟茔,进行激烈的争斗,你推我拽地把“大王”赶下去,于是又产生了一个新的“大王”。看来社会就是这样,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必然会分化成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就连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也不例外,悲乎?我们玩累了,便在草地上一躺,伸开四肢,仰面朝天,一边凝望白云在兰天上飘忽、谛听乌鸦和喜鹊在树枝头鸣叫,一边顺手在身边扯一根巴根草,放在嘴里用门齿咬出“格嘣格嘣”的声音,咽下那清香而带有涩味的草汁,那种温馨、舒适和满足,告别童年以后,我再也没有体验过。

稍长,到了能做事的年龄,母亲逮了几只鹅,每天清晨和傍晚,我把鹅儿赶到草皮滩去吃草,放牛娃们早就来到这里了。他们让牛儿自由自在的去吃草,自己聚集在一起做游戏、捉迷藏或对山歌。有时分成两派,用竹管制成的水枪打水仗,直打得一个个像落汤鸡,难解难分,然后一个扎猛跳到附近的池塘里,痛痛快快地洗把冷水澡。我们放鹅的小安妮、小妹妮年龄都比较小,是没有资格参与放牛娃游戏的,只能在一旁观战,最多可以呐喊助威。

草皮滩是人们歇凉的最好去处。赤日炎炎的暑天,行路人见到草皮滩,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到大树下歇歇脚。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热了、累了,就穿过几条田埂,来到最近的草皮滩的大树下喝水、乘凉,休息一会儿。我们那里做重生活动的人有“吃点心”的习惯。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下午四点左右,在家烧饭的“内眷家”,一手拎只大茶壶,一手挎只竹篮,里面装着碗筷和锅粑或炒米,送到草皮滩的大树下,招呼在田里打稻、栽秧或车水的人们来吃点心。家乡的父老祖祖辈辈累死累活,草皮滩是他们唯一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妇女们喜欢草皮滩却另有情由。她们下塘浣洗时,若有大的物件,象棉衣、被单、竹簟等,洗干净后,往塘边的草皮滩上一铺,到下晚时来收,干净利落;用不着湿漉漉地拎回家,还要找地方晒。冬天,把棉被摞到草皮滩上去晒,既省事,又干净,如果床上有跳蚤的话,收被子时,用棍棒在棉被上拍打拍打,跳蚤就会跑得净光,晚上睡觉再也不受跳蚤的侵扰,还能嗅到一股股草的清香。春夏季节,打过雷,下过雨,妇女们就提着竹篮,到草皮滩去捡“地踏子”。“地踏子”可能就是“地衣”,平时在草棵里看不见,经过雨水的浸泡,便膨大起来,绿绿的,嫩嫩的,有点象木耳,是一种上等的野菜。加点韭菜或香葱炒出来,鲜美可口,大人小孩都爱吃。

草皮滩除了绝大部分是巴根草之外,也还有其他所有的野草。如菖蒲草、车前草、巴茅草、蒲公英、半叶莲、翳子草等等,它们都生长在不显眼处。乡亲们对野草进行充分利用,他们将巴茅草割下来,荫干后织成蓑衣,将菖蒲草晒干后,拧成犁绳。乡亲们病了,买不起药,便到草皮滩上来寻药草。说来也神,那翳子草治眼疾,半叶莲治蛇咬,还真有特殊的疗效。

故乡的人深爱着草皮滩,她是村庄上所有人共有的圣地,千百年来,没有谁愿意去破坏她、染指她、霸占她。无论是家有良田百亩的财主,还是家无寸土的穷人,谁都未曾想过要在草皮滩上盖半间屋、挖一锹土或砍一棵树,所以草皮滩世世代代保持着原有的面积和原有的生态。但是村庄与村庄之间,为了某块草皮滩的归属,有时倒要闹出纠纷,甚至大打出手。相传,当年夏村有一个叫“临夏园”的草皮滩,距离丁村也很近,丁村人想霸占,利用谐音,把“临夏园”叫成“丁家园”,夏村人当然不肯,于是双方打起了官司。丁村人在讼师的指点下,用铜钱和糖果买通了几个村的放牛娃,在县老爷来实地勘察的时候,他们互相喊着“到丁家园放牛去!”、“到丁家园看热闹去!”县老爷听到了,未加深究,就将这块草皮滩判给了丁村。从此,丁、夏二村失和、积怨,几代以来,两姓互不通婚,正月里玩灯时也互不进对方的村子。

故乡的每一块草皮滩都有自己名字,靠近村子的叫“园”,如从园、丁家园,高的叫“墩”,如陈墩、山墩,面积较大的叫“地”,如金刚地、学部地。每一块草皮滩都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故事。她们与故乡的人们相伴相随,生息相关,和谐相处,走过了一代又一代。可是,走到“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年代,人们为了“高产”,拼命地铲草皮,作肥料,使草皮滩面目全非;再走到战天斗地的年代,索性砍了大树,挖了坟茔,将草皮滩全部变成了农田。呜呼!我故乡的草皮滩,终于荡然无存!

故乡的草皮滩,在故乡的土地上消失了,随着她消失的,还有那巴根草、那耕牛,那鹅,那大树,那大树上的乌鸦、喜鹊。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它们都还在,特别是那草皮滩,在我的脑海里,仍然是那么鲜活,那么生机盎然!

夏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