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渡口

我的故乡在圩区,由于漳河及其支流从它的西、南、东三面流过,北面又横亘着浩淼的青浦塘,于是这里便形成了四面环水的“圩心”,出门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不出三五里路、最多不超过十里路便要过渡。因此,这里的渡口特别多。向西要到繁昌县去,漳河上有三河渡、马仁渡、陈家渡和黄墓渡的上渡口、下渡口;向南要到南陵县城去,必须经过张公渡;向东的方向有阮村渡、俞家渡、朱家渡,向北走,则必须渡过青浦塘。

这许多渡口,有的繁忙,有的冷落。黄墓渡的上渡口,是最繁忙的。我在《古渡风情忆黄墓》一文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每天清晨,天刚发亮,渡口已有七八个早起的、进山砍柴的农民在候渡。老艄公就荡起他那只长长的木桨,带着他的孙女,将渡船荡起。满天的星光,满河的水光,粼粼闪闪,是梦?是幻?“吱呀吱呀”的桨声,“哗啦哗啦”的水声,伴着老艄公的号子:“啊,呵,依喂,摆渡来罗——”是歌?是诗?……船到对岸,渡口已有黑越越的一群人在候渡了。小姑娘跳下渡船,指挥人们上船:空手的、提篮的先上,走到船后,挑柴的、驮毛竹的后上,站在船头。一船人上齐了,小姑娘跳上船,用竹篙向岸边用力一撑,船就离开了岸。老艄公荡桨、退船、掉头,在河边旋半个圈,就上了航道。

天渐渐亮了,过渡的人似乎才看清了彼此的面目,于是渡船一下子热闹起来。有的相互打招呼,有的相互问候,有的讲叙昨天村子里新发生的事情:张家的水牛生了两条小花牛,李家的老母鸡一连三天都下双黄蛋,赵家的老二与王家的三姑娘了……。欢声笑语,一直洒向对岸。

黄墓渡之所以这样繁忙、热闹,是因为它的右岸是黄墓古镇,属南陵县,左岸是梁斗门,有一家百货商店,属繁昌县,两岸人员往来频繁。凡是渡口附近有集市的或跨县的,过渡的人都比较多,比如马仁渡、陈家渡、阮村渡;而那些偏僻的渡口,就显得很冷落,老半天才来一两个过渡的,但是渡口又不能撤:你总不能让需要过渡的人插上翅膀飞过河去!

在我的故乡,当地人过渡一般是不收钱的。每年秋收过后,老艄公担一副空稻箩,挨村挨户地去收渡饷。农民们见艄公来了,便倒茶、递烟,寒喧几句,或讲讲当年的收成,然后在稻堆上或稻仓里,撮一畚箕或舀一葫芦瓢稻谷,倒在老艄公的稻箩里,多的有一二十斤,少的也有三五斤。老艄公不计较多少,一律道声“多谢了”,然后起身去另一家。一年收下来,倒也有几十担稻子,除了养家活口,还可挤出一点维修渡船。年复一年,在农民的支持下,渡船不停地摆过来,渡过去,维系着两岸的交往。

外地人过渡是要收钱的,往返一次二分钱。遇到没有带钱的客人,或大票子找不开,老艄公便说:“免了。”客人说“多不好意思!”老艄公说“谁没个不方便的时候。”倘若遇到故意不给钱的吝啬人,老艄公只是不屑地看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倒是船上的其他乘客都会讲话:“摆渡的老人家手掌心当大路,不就是为大家图过方便嘛,二分钱不多,给了吧。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就这么几句话,那舍不得给渡钱的人便面红耳赤,讪讪地伸手到内衣口袋里,掏出带有体温的二分硬币,轻轻地扔到艄公的钱箩里。

过渡是烦人的,特别是你急匆匆地赶到渡口,渡船已经离开河岸,正向对岸荡去,这样,你就得等渡船到对岸后,再划过来,这需要等很长时间,如果是发水季节,水流湍急,渡船划得慢,那你等渡的时间就更长了。这要是有急事的人,那种焦急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在那些冷清的渡口,常遇到的情况是,你来到渡口,渡船在对岸停着,摆渡人又不在船上,“野渡无人舟自横”,你就得扯开嗓子拼命地喊:“过渡啊——过渡啊——”喊了很长时间,摆渡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慢条斯理地走上渡船,脾气好的,便不声不响地将渡船向你荡来,若是脾气差的,便会冲着你发一顿火:“叫,叫你个魂呐!这不来了吗!”

过渡有时也是愉快的。你可能在渡口或渡船上,遇到你想见而从未见着的亲戚、朋友或熟人,你可以在渡船上听到各种新鲜事儿,你更可以听到有趣的故事、笑话。有一次,渡船刚离开岸,有人在喊:“带一渡啊!带一渡啊——”老艄公准备掉船回岸,船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的人赞成带他过河,有的人反对,老艄公说,来的人是老张,会说笑话,带他上船,给大家说说笑话不好吗?来人上了船,有人问他,你怎么来迟了?快说个笑话吧!老张说,我下象棋耽误了。别人问,与谁下棋?老张说:“唉,别提了,我与儿子下棋,他把老子车马炮吃光了,只剩下将士象,老子象要过河,儿子不让老子过河,我俩争了好久,还是他老娘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儿子,他是你老子,他要过河,你就让他过吧!”说完,把一船人笑得前俯后仰,那些反对带他过河的人,被他捞了个巧,气得捏起拳头往他身上捶。

渡口,在行人的旅途中是一个个站点,你走累了,正好可以小憩一会,通过渡船将你送到彼岸,又踏上新的旅程。运气好时,你刚到渡口,渡船正在等着你,你一上船,渡船就顺顺当当地开出,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运气不好,你在渡口久久等候,时移事易,也许就耽误了你旅程。其实,人生的旅程何尝不是这样。在漫漫的人生道路上,也有一个个渡口、一艘艘渡船,你能不能适时来到渡口、顺利地登上渡船,能不能遇到一位好心的摆渡人,将你送到你久已向往的彼岸,就看你的运气了。

有的渡口还承担着接送轮船旅客的任务。那时候,漳河上是通行轮船的,从芜湖到南陵客运,主要靠轮船,沿岸有几个客运码头。但是象马仁渡这样没有码头的地方,旅客要上轮船,就在渡口等着。轮船来了,在河当中放慢速度,旅客先登上渡船,摆渡人将渡船划到轮船边,轮船上的工作人员,用一杆带铁钩的竹篙将渡船钩住,靠近轮船的船舷,先让渡船上的旅客爬上轮船,再让到站船的旅客爬下渡船。

也有的渡口,因为靠近村边,是本村人进出的必经通道,就由全村人出钱买一条渡船,象俞家渡、朱家渡就是这样,也不用艄公,只是在船头和船尾各系一根长绳,固定在两岸,过河的人自己拉着绳子将渡船驶向对岸,这样的渡船很方便。你若心情好,站在船头,一边拉绳,让船慢悠悠地向对岸驶去,一边欣赏岸边的景色,那真叫惬意。但是,在寒冷的冬天,用暖和和的手,提起浸泡在冰水里的绳子,一把一把地拉,那可不是快活的事。

故乡的渡口,承载着故乡的父老乡亲,走过了多少世纪、多少朝代!一直走到而今,他们已经累了。因此,有的渡口已被桥梁所替代,象张公渡,如今已是205国道上的张公渡大桥;有的因为河流被淤塞,渡口便悄然消失了,象俞家渡、朱家渡现在已经找不到它们的痕迹。剩下的渡口虽然还有那么一艘渡船,但过渡的人却少得多了。

夏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