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浦,九月也桃红

1、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些地名,我们得把它沉入心里,不能由着轻飘的笔墨让它流极而俗。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笔墨,能不辜负那样红霞般的团团粉红,那热带森林般的丛丛碧绿。我知道,严谨的人会这样告诉我,那不过是人工的乡村风景。可是,走进那里,就好像走进了魔幻般的水晶球。每个棱角,每个晶面,折射的都是现代人在喧嚣城市里无法安放的梦。

像任何的要到达的目的地一样,度我们而去的是马路。一条笔直宽阔的马路,一座外表看似平常的建筑,都是现代诗里极具寓意的意象。线条简洁,形状方正,彼此交错,它们以一种无言的冷峭,直达生活的本质。而我们,在某年某月抵达了这里,今天落笔时,我郑重其事地在想,那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这么短短的一天,却像脱线上天的风筝,在那一刻,我们飞离了琐碎,飞离了平庸,飞离了刻板,飞离了……若有神助,我们成了水晶球里移动的风景。

九月啦!我的朋友在网络上欢快地叫唤!就像一匹在草原上甩着蹄子蹦跶的小马。九月的天空朗润无云,九月的气候清凉如水,而我,却在澄黄的九月里邂逅了粉红色的桃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在这里,我是可以用无比舒缓的语调,念一念这首诗的。说起来很幼稚,像我这样不惑的年纪,居然会喜欢粉色,那样柔和温暖的色彩,看一眼,坚硬的心就会丢盔卸甲。何况,这团锦堆绣是以一树树桃之夭夭的模样,在碧绿滴翠的树丛衬托下,像水粉画一样在我们面前展开的。

独坐在一株不知名的绿树下,身边是同样不知名阔大绿色植物,浅黄色的竹藤椅,那圆弧的曲线与周围的环境很相配。再往深处,是一座弯弯的小石桥,桥下是脉脉的流水,还有争食的五彩锦鲤。在这样的景致下,有茶亦可,无茶也罢。或者,小资一点,可以要一杯摩卡,多久没有放松过疲惫的身心?平日里,无时无刻不在追赶着时钟的秒针,哪怕什么都没做,心也汲汲忙忙无安放处。

我有个朋友曾写,在与别人热烈交谈的时候,她仿佛分身为两个,另一个她游离在交谈的氛围之外,冷冷审视着说话的自己。我被她这样的描述击中了,受伤了……因为,我们是太过相似的一类人。我们像水,盛在现实的容具里,被塑成了各种形状,但若是回归小溪,回归河流,回归大海,我们依然是水的形态,无形无色。

但是,坐在桃花树下的这一刻,我对自己微笑了,心态平和,无欲无求,仿佛生活对我的辛劳给予了丰厚的回报,其实,的确如此,这样闲适丰足的感觉很好。

2、春风沉醉的晚上

有时候,我是个短途的旅人,稍稍偏离两点一线的生活,在近郊的原野上撒一次野。奔驰的车轮履过国道,我的目光所及,有时是四月的金黄菜花,有时是碧绿无垠的菜田。深秋的时候,道路两边是收割后苍茫的稻田,短短的稻梗被火烧过,留下一摊摊黑灰的痕迹,像一颗颗焦灼等待着的心。

有时候,看着孤独的人影,在无垠的田地里劳作;看着一闪而过的路边农家,院前晾晒的几件花花绿绿的旧衣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满是忧伤,甚至,我会狭隘地、浅薄地猜想,有多少人能忍受农村这单调简朴的生活?还有多少人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耕耘一辈子?

田野风光,向来是久居城市里人们温柔的怀想。那村头的香樟树,那开着喇叭花的篱笆墙,那荷锄而归的农夫……已经是抚慰思乡之情的一味药。

老家堂哥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带些土特产,还有自家编织的扫帚,与一切农家的中年人一样,少言寡语,黝黑消瘦,他的儿子们都在城里打工,只有农忙的时候,才像候鸟一样飞到家里,忙上几天。

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但我知道,我故乡的小山村,已经只有老人和小孩居住了。这是个集体迁徙的年代,那样僻远的山上,哪怕春天的映山红再灿烂,哪怕屋后的绿竹林再清荫,也留不住年轻人向往城市繁华的脚步,将来,随他们而去的是,是老病后再也无法劳作的他们的父母。

田园将芜?那是一个城市平民在心中若隐若现的担忧,没有深想,也容不得深想,那是肉食者谋之的事情。不是没来由,却是无归处。

而今,在这九月的桃花源里,我却找到了我的乡村理想。那四季都有果实成熟的田垄,那整齐划一的农村别墅群,那像现代化农场一样采摘葡萄的农人……有趣的是,这里依旧保留了农村的水跳,居然,真的有一两个女子,在清凌凌的水塘里漂洗衣服。一切都比城市生活来得更清新,一切都比农村生活来得更闲适。

是的,我们匆匆而过,我们所看到的,可能都是付出昂贵代价的标本,但,在这里我看到了农村生活的一种新模式,可以这么时尚,可以这么富饶,可以这么美好。

如我所愿,我们的晚餐,是在桃红耀眼的花树下,周围绿树环绕,点缀其间的是杏花、梨花、迎春花……有人说,朋友,是上帝送给你的甜蜜礼物。如果,你坐在一树粉红之下,周围是满含盈盈笑意的至爱亲朋,我想到的是郁达夫的名篇题目——春风沉醉的晚上。

王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