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浦,许多梦开花了

这一天都很恍惚。去大浦,我真切地怀着回乡的心情,尽管,那并不是我地理上的故乡。我承认,泥土和植物带给我的亲切感,就像之前大浦给过我的所有想象:青草的气息,掠过河面的风,古朴的村落,栖落在田间电线上的麻雀,还有高草泥泞的路上擦肩而过腼腆的小芳。不错,这一切都只是属于我的儿时记忆,很江南,也很素朴。他们一直静静开放在生命最初的原野上,偶尔会跑到我的梦里来,点染一片碧青碧青的颜色,青得让现实也失去了色彩。

我时常渴望这样一种回归,让心贴地而行,以谦卑敬畏的姿态亲近自然,聆听植物和土地的歌唱,我相信他们是有灵魂和歌声的,就像大浦——他们说到大浦的葡萄和南瓜时,脸上所洋溢的喜爱表情,仿佛它们挂在大浦的枝头时,是一些会唱歌的顽皮精灵。

去大浦参加乡村文化笔会,隐约便有这样的念想,要在心里种上一亩田。

我的恍惚是从坐上参观车在农业生态园游览时开始的。初秋,天空变得高远起来,植物在车窗外不停往后倒去。远处是遥不可及的村廓和一览无遗的平畴沃野,秋天的散淡气息像透明的薄雾,浸入每一寸土壤每一片树叶,初秋平原呈现出母亲般的从容宁静。

亲切感来自于似曾相识的地理印象,问了本地人此地的确切位置,才想起十多年前我真的来过这里。

记忆里的一些事忽地漫涌上来。那时,它不叫大浦,我的两个同学分别住在离此不远的两个村庄。男同学喜欢唱歌,长着细长的眼睛和一颗可爱的虎牙;女同学戴眼镜,扎一束黄黄的马尾辫。那年寒假,我和女同学渡过一条河,到另一座村庄去看望男同学。彼时此地,除了热切的情感和鲜艳多彩的年少青春,所有的背景都是荒寂的。布满牛蹄印的田埂路窄小难行,房舍的四周植了枣树或梨树,树下堆放的腐草散发出水田沤败的气息。荒村的景象让骨头都生出孤寂。

贫瘠这条水蛭,纠缠了村庄很多年。被村庄养大的同学后来像成熟的庄稼一样离开了土地,毕业后,女同学分配在集镇教书;男同学考取了外省一所音乐学院留校任教。我已很多年,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记忆有时像梦一样失真,它绣了一些模糊的倒影在时间的河水里,我无法拿它与现实重叠。还是这片土地,现在它叫大浦。对这片土地曾有过的记忆,青鸟一样飞得远了,却歇息在时光的某一处枝头,细细打望着今天。

今天的大浦,土地还在,植物和庄稼还在,清泠泠的河水还在,不在的,是曾经遍布蹄印的泥泞小道,和当年让青春都感到孤寂的荒凉凋蔽,当然,不在的,还有我们小鸟一样飞走的青春。

大浦却青春着。平整的道路,开阔的田地,田地里质朴的庄稼和许许多多的植物,车窗外掠过葡萄园,葫芦园,南瓜园,热带植物园,特色果蔬园;掠过一群深青,又一群橘黄,再一群茄紫,这个季节的色彩、温度,甚至呼吸,在植物身上留下痕迹,它们把初秋的天空,映衬得格外高远。

记不清哪里是同学家的方向。静谧的农家别墅群、在建的自然灾害体验馆、宽阔的农业文化广场,甚至无法遥望的浦西湖和池湖,两岸隐隐绰绰的青绿在初秋的天空下蜿蜒……它们突然出落得如此标致,仿佛换过了新装,把过去的旧衣裳撅巴撅巴后,一古脑又塞还给了过去。

笔会上有人说,大浦让人感觉乡村也时尚。喜欢这句话就像喜欢“生态”这个词,能读到生命的昂扬和碧绿的颜色。在大浦生态美食园,即便不吃饭,静静坐在桃树下被植物簇拥,身畔小桥流水,周遭杂花生树,一树粉红在头顶堆云织锦,这景象梦境般让人流连。这还不打紧,隔座忽然有人吹起葫芦丝,音乐慢慢闲闲地流着,情绪也悠远缠绵起来,惝恍间不知今夕何夕。彼时,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站在大浦的土壤里仰望夜空,期待一场流星雨,或等待夜露降临。

做一株大浦的植物,还是昨天的天空和土壤,今天却开了满枝花朵。把梦想种进土地的大浦,是安宁富足的,就像在大浦感受土地和植物的欢唱,内心所涌起的恬静快乐。

在心里种上一亩田,种一些柔软的绿色,和安静的时光。梦也是安静的,像大浦的植物一样,静静地,开出花来。

张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