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哥
抖落满身的雪花,我无由地彳亍在许镇崭新的街巷。
暖冬给人以错觉,临近除夕时,骤然而来的一股寒流逼使天公飘下一场梨花雪,春的消息便显得虚空缈远了。
我这次来许镇并没有打算探亲访友,也无意观赏名噪遐迩的农民商城,只是想感受一下故园岁末的气氛,抑或反刍一下孩提时的滋味——我呱呱坠地的故乡,就在不远处的村落里。
转悠到一爿杂货铺前,柜台边鹄立着一个灰白的背影,那单薄的身子佝偻着,愣愣地呆视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商品,不时咿咿呀呀指指点点。那枯瘦的手瑟瑟颤颤,葫芦状的脑袋拨郎鼓似的摇动,好像木偶戏人物的造型。我下意识地近前去,终于看清了那双浑浊的熟悉的眼睛,和那张黧黑的熟悉的面孔。
他似乎丝毫没有发觉我的存在,痴呆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一盒廉价的劣质烟上,苍老的面孔表情木然,偶尔舔舔干裂的嘴唇,继而抽出枯柴棒似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衣袋里摸索了一番,又怯怯地摇了摇头,显示出一种囊中羞涩的窘态。
我仔细端详着这具木偶,他嘴角边残留着白沫,眼角上淤积着眼屎,穿的那身灰蓝制服原是我的旧衣,几经浣洗日晒,已变得灰白,且又缀上了补钉;那双草绿色的球鞋也是我的淘汰品,鞋尖已蹭破,险些露出脚趾头。这当儿,我的神经一阵痉挛,一股酸涩的液体在鼻腔里涌动,没料到我那可怜的哑哥竟落到如此境地!
不容迟疑,我即刻向老板买了一条“云岭”递给哑哥,他愕然抬起头,触电般地退缩了一步,怔怔地盯着我的双眼,旋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喜地“哇”了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我脚下。
他显然已认出了我——远别家乡多年调回江城的表弟。
我急忙伸出温暖的双手把他扶起来,这才感觉到那手不仅粗糙而且寒气彻骨。
店铺老板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笑眯眯地说:“你是他亲戚吧?唉,哑巴真可怜,谢人就磕头,我有时也白送包把烟给他抽。”我苦笑了一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买了些饼干和糖食,拉上哑哥走了。
走到积雪的街面,哑哥手舞足蹈地与我亲切“交谈”起来。我没学过哑语,但和哑哥一起长大,幼时常在一起玩耍,他那不规范的哑语我还是能听懂的,我们之间有种独特的情感交流方式。
他咿咿呀呀地做了个戴眼睛的手势,我懂他的意思,他说他姑妈,也就是我母亲,很喜欢他,常给他钱花,能买吃的。
他双手握成筒状,发出“呜”地一声,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我懂他的意思,他说心里一直想念我,曾想坐火车去遥远的山西看望我。
我频频点头,欣慰地笑着。
我一向不怀疑哑哥的智商,甚至想象假如他不哑,也能有上学的机会,说不准他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说家。
我的思绪正漂弋于回忆的心河,哑哥又扯着我的胳膊咿呀起来,他双目眺望着远方,两手比比划划。我懂他的意思,让我跟他一起去外婆的柳树湾。我也比比划划,那手势告诉他,今天有事,改日一定去。他顿时敛去脸上的笑容,失望地直跺脚,闪现出哀求的神色。我实在无法抗拒这虔诚的邀请,挽着他走上了白雪皑皑的堤埂。
小河里浑黄的瘦水寂寞地流淌着,堤上枯柳瑟索,荒草萋迷,只有鳞次栉比的小楼昭示着外婆湾的变迁,而那慈祥的外婆,拐着粽子脚搀扶过我和哑哥的老外婆,却早已长眠于堤下的坟冢中,不由得想起儿时的往事。
“外婆,表哥怎么长这么大不会讲话呢?”
“唉,他生下八个月就有病,没钱求医买药,请了个老奶奶用针尖挑舌头,谁知挑成了哑巴了!”外婆叹了口气,“你小时候也让那个老奶奶挑过,得亏老天保佑,没挑成哑巴,还这么能说会道。”
当时我一阵惊悸,懵懵懂懂地觉得,造化弄人,人的命运原本只差在毫厘之间。从此对哑哥更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外婆在世时,哑哥的日子还是蛮温馨的。虽说舅父有五个儿女,因为哑哥排行老大,我和哑哥是最得宠的。记得每年栽秧时,外婆珍藏的咸鸭蛋只悄悄地分给我和哑哥;夏夜在堤埂上纳凉,外公细瓷茶壶里的冰糖水,也只肯让我和哑哥喝几口。外婆常说:“哑巴神得很,田里活计也做得精,可是哪一天我们老的都去了,哑巴就作孽了!”哑哥的确“神”,看见天空闪电或是别人放爆竹,他就用双手捂住耳朵,按说十聋九哑呀!更奇的是,家庭成员甚至我家人的姓名,他都能用笔写出来,谁教他的呢?他还会打扑克、玩麻将,且赢多输少;公社化那年代,他会为少记了几分工掰着手指头找队长讨回公道。最令人感动的是,一次太丰圩破了,他竟敢跳进漩流拼着性命堵缺口……
不一会儿外婆湾到了,我收回思绪,随哑哥走进了那间久违的老屋。这些年上代人相继过世后,表妹出嫁,三个表弟婚后都迁入新居,这老屋便由哑哥独守着,像守护着一段尘封的历史。哑哥至今孑然一身,不知他是否有过爱情?只见这布满蛛网的破壁上孤零零地挂着我和哑哥的合影,他见我注视着那像框,连忙用衣袖拭去玻璃上的灰尘。他的卧室寒冷而幽暗,一如阴森的冰窖。他启开木箱让我看,几乎没装几件衣服;他拍拍小铁筒,几乎没有半斤锅巴一块饼干;他掏出破皮夹,只装了几毛钱。然而他拿出一封残联印制的慰问信,竟惬意地笑了。这笑声倒使我的眼睛潮湿了。
我懂了,哑哥,我能读懂你的心。岁月的风霜虽然染白了你坚硬的头发,犁深了你沟壑般的皱纹,虽然你一生清贫,但你不会在意世人的赞美和指责,在无声的世界里,你始终流恋着也曾有过的花样年华。
我可怜的哑哥啊,祝福你来生过得完美些。
但愿有来生。
朱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