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金阁的黄昏
入夏的第一场雨,绵密而纤细的拂动着,小镇金阁偃卧在雨雾里,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桃花汛已过,资福河退了喧嚣的痴情,温顺地在小镇外拐个弯,向东而去。两岸的树木簇然一新,湿漉漉地等待什么,桨声矣欠乃,渡船里红红黄黄的伞,一起静默在碧青的河面上。
黄昏的小镇很静,行人也少。金阁这个地名总会引起人们的遐想,一定是曾经有过金色的阁楼,阁楼里面有着江南水一样的女子,透过纱帘凭窗凝望楼外的世界。我在这一刻固执地相信,“金屋藏娇”的典故就是在小镇金阁产生的。
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窄而长,石上一道车辙深深地积着水,让人浮想它的年代久远和当年作为古驿道的繁华。几家老字号的店铺,依然是古旧的铜招牌,水渍和青苔斑驳地爬满墙壁,隔着细密的雨帘,店家的笑脸模模糊糊,却让人感到亲切和温暖,像老友的会心一笑。
脚下的青石光滑温润,雨点像洒落荷叶上,晶莹地滑动,又像是在海绵里,无声无息。雨烟缥缈,狗吠声遥遥而来,黑身白肚的燕子飞快地织来织去,寻找朦胧之中的归巢。风火墙高高在上,以它的古老和我对峙。没有风,炊烟慵懒,潮湿地升腾,消散在低垂的灰沉沉的天空里。
一切都古雅,一切都缥缈,这是前世的梦境吗?我恍惚成了古人,独自受用这岑寂,一袭夏布长衫,踏着木屐,缓缓叩出润凉的足音,想我本是俗人,并无向古之意,怎会乍然旋开这样的心绪呢?许是小镇教会我的吧!
童稚的笑声,引我到一个亮着天井的屋里,看见五六个小孩子,正围着瘦小的老头,灿烂的笑着。那老头两手合块小面团,极快地搓动,一捏一按,头和身子出现了。孩子都仰脸冲他嚷:这是兔子。老人睁大浑黄的眼,满脸皱纹渔网一样撒开了,他捏一根小竹片,左一挑,右一钩,片刻,耳朵、嘴巴全有了,真是一只可爱的兔子。我笑了,他们一起抬头,才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老人打量我片刻说,他祖上就是靠捏面清苦地度日子,现在生活好了,到了这一代,捏面大概就要失传了。他的笑里带着无奈。“送给你吧。”孩子们都眼巴巴地望着我,我迟疑了,不能要,我报之一笑,出门而去。
没有走出多远,纷乱的脚步从后面追来,还是那群孩子。稍大的在我面前,局促地用左脚搓着右脚背上的泥星:“阿爷说明天再给我们做,这个,”他右手从背后转过来,那只小面兔,“送给你。”我的手里立刻多了个可爱的精灵,脚步声又纷乱而潮湿地远了。
暮霭低垂,女人们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传得远远的。男人刚从地里回来,暖暖的灯下,他照例要喝上几杯,哼两句小调。孩子边吃边闹,女人则憧憬着菜籽丰收后该做上一条裤子,那种水洗绸面料……
面对小镇金阁的黄昏,我忽而觉得孤寂和冷,那一刻我分明听到唤我乳名的声音,那声音亲切、细微而遥远!
秦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