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潭湖上话此公

丁丑秋《奎湖赋》座谈会后,与丁光涛、王兴国、朱希和、冯慧莲诸先生泛舟湖上。天高气爽,机声轻唱,水波不兴。“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我轻轻地念着《归去来辞》中的偶句,泛舟久别家乡的名湖,一种温馨和喜悦油然而生。纵目四望,两岸烟村,绿树参差,新楼迭起。往昔的矮屋草房,已荡然无存。舟过赭头刘,接近十甲盛村。如烟往事,如影屏一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屈指算来,已经57年了。那时我还是髫龄小学生,在刘家祠堂念私塾。柏树刘村的老二先生和四先生,经常到塾中玩,和塾师谈天。他们无所不谈,我从不关心,只有讲盛此公的故事,他们讲得眉飞色舞,我们小学生也深受感染。因为盛此公家在十甲盛村,离我家只有五华里。他传奇般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们,产生了访谒盛此公坟的愿望。

三月三,俗称上巳节,新中国成立前,学校有让学生踏青的习俗。这天,我们几个小学生,结伴而行。经北港,过盛村到了奎湖之北、桃源之南的十甲盛村盛氏宗祠。盛姓是聚居在奎湖之滨的一个大家族,盛家祠堂做得也气势宏大,前后三进。我们进了大门,从东侧出去,就进了盛此公旧居小桃源。盛此公旧居,是三间不高的瓦房,门头匾额为棕红底色,绿色题字为“盛此公读书处”,落款是宣州太守西川陈碟庵。屋外是砖砌的大院,院中间是盛此公坟冢。坟前竖着一块六尺高二尺宽的大石碑。碑上是周亮工题写的“盛此公埋骨处”六个大字,赫然人目。坟上芳草蔓延,院中寂寞无声。和煦的春阳,照着大院,照着我们几个小学生,大家在虔诚地拜谒乡贤的坟茔。

半个世纪以来,我离乡工作,小时候听的盛此公故事和盛墓情况,始终不能忘怀。后来,我读到《虞初新志》上盛此公生前好友、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浙江道监察御史、入清后为副都御史迁户部右侍郎周亮工撰写的《盛此公传》,对这位饱学奇才、读书双绝的乡贤,有了较全面的了解,更加产生敬仰之情。

盛此公初名篯,号于斯,又号休庵,明末处士,南陵县奎湖镇十甲盛村人。工诗,尤工书法,著作有《毛诗名物考》、《休庵杂抄》、《历法》、《舆地考》、《群书考索》,《名物考》被收入《四库全书》。盛此公出生于书香之家,家中藏书甚多。十几岁时就读书等身,才学卓异,为县中诸生之冠。他文才横溢.为文不落窠臼,因而常不中庸碌考官之意,几试不中。盛家因有一定资产而可资生活。父亲去世后,他怀才不遇,落落寡合,认为县里诸生,都庸庸碌碌,无足与语。故携资到南京,欲结交东南名士。

盛此公在南京,正值明熹宗天启年间。熹宗昏愦,魏忠贤等阉党擅权,忠良被害,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张献忠、李自成相继率饥民造反,后金在这时又率兵入侵。值此乱时,此公欲见天子,言天下大事。一些拐骗之徒,掌握了此公爱国热情和欲见天子的急切心情,诱他出资以备公家缓急,就可以见天子。此公受骗,回家变卖家产,筹措资金,慷慨解囊,欲解国家之困,但钱落骗子贪囊,金尽回家。从此,他忿世道之险恶,悲老士之潦倒,遂沉默寡言。乡里对此公受骗,同情和讥诮兼而有之。此公因而更无心事生产,家境也困之又困,为文更不中考官之意。他日唯以酒买醉,吟诗抒愤,接着,患风湿顽症,家贫无钱医治。病久疾愈,手臂遂拘屈不能伸屈。

此公固工书法,蜚誉遐迩。病残后,人仍不断求他的字。他就用左手濡墨,把笔纳右手指窍中,为人写字。见者以为苦,而此公书法则更工。为挣钱谋生,他常为人写碑文大字。有时到南京,编选府考应试参考文选。他编选的文选,甚为流行。

崇祯四年(1631年),周亮工从开封到南京探父,奉父命往交此公,两人结交,都恨相识之晚。崇祯五年,此公在南京患目疾,念母年老,在南京别周亮工回奎湖。崇祯六年,此公家益贫困,目疾日剧,因无钱医治,竟致目盲。此公盲后,书法仍不逊于不盲时。有人求他写字,以笔濡墨,纳此公右指窍中,以手扪幅,兔起鹘落,神采奕奕,比不盲时写得更好。环观人自愧炯炯双眸,不如盲此公。

此公盲后,更好读书,常请友人为他朗读,他听后即记住。他有时撰述文章,口授于友人,滔滔汩汩,数人不能供笔札。崇祯十三年,此公逝世,家徒四壁,仅有老母寡妻,孤苦伶仃。此公诗文稿件,均被爱他书法的人窃去。待周亮工派人到此公家,慰恤盛母,为此公茔坟立碑,收拾此公文稿,但大都散佚。现尺牍中所传盛篯侯,就是盛此公。

秋阳西倾,游船到达莼墩。大家都登墩,寻找新石器时代遗址的遗物,但见到处是鬲足和陶片。我拾到一块印文陶片和一只鬲足。观赏久之,想到制造陶器和鬲足的先民,名不见经传,湮没无闻。因而想到盛此公,坎坷一生,要不是他的好友周亮工为他立传,他还不和先民们一样而湮没吗?周亮工在《盛此公传》中对此公一生,作了高度概括,道:“此公不愧于古人,而不以文显;好弯弓驰驱,而不以将名;行谊不愧于古人,而不以好征;工为诗,而不以诗辟。黄金既尽,日徒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周文存于古籍,少为人知。惧乡贤与草木同朽而湮没,游奎湖缅乡贤而话此公。

刘西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