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拂桥畔人家

知道柳拂桥的人,都说柳拂桥是一个很诗意的名字,然也。因为它的字面很诗意,且确实出于古诗。风流倜傥、文采四溢的晚唐“小杜”——杜牧之在《送裴坦往舒州经南陵》诗中颈联曰“九华山路云遮寺,青弋江村柳拂桥”,就是小有名气的佳作。
名山古刹,烟柳画桥,不啻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而我,自孩提时代起,就一直生活、学习在那村、那桥畔。以此观之,自认为是柳拂桥畔人家,系不为过。只是没有“小杜”逼人的文风、灵气,来润泽这方秀色可餐的水土。
柳拂桥的记载,一直未见于信史。故而只能说传说中的柳拂桥在皖南陵县弋江镇。古镇弋江自三国迄“小杜”时期,是很有名的水陆交通码头。两岸绵延不绝的绿树红花,一河帆影如林,碧水蓝天,很有白居易《江南好》三曲的意韵。况且,岸边几十上百的人家骑街开店,各种竹、木器琳琅满目。青石板抑或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或者悠长笔直,或者斗折蛇形,送渡口过往行人到仄仄深深的街上。街上十室九商,铺子鳞次栉比,且均有形态各异的镂花窗棂的二楼,由于岁月的剥蚀而日渐色彩暗淡,但却装饰着各式各样靓丽的梦,到次日被或远或近的卖花声唤醒。太阳依旧照耀,依旧东出西没,老了的只是人的心思和容颜。那个渡口,孙权、周瑜走过,李白、杜牧也走过。《南陵道中》七绝一首,就是很好的例证:
“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埂里栗树园中住着一位鲍姓老人,对传统文化有很深的造诣,是远近闻名的老夫子。某一日,同学宝阳引我造访。寒暄后,鲍老见我手中有一套两卷本《聊斋》,接过便旁若无人地吟诵起扉页上的题诗来——我说的是过去读私塾的那种吟诵,而非现在的朗读——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趁着这空档,我看见鲍老翻新的两副对联。其实共有三副,但最重要的大门联,独独给忘了。记得的是后门和窗上的。后门曰:“琅山横北郭;弋水绕东城。”〔琅山应是珩琅山,弋水应是青弋江的简写。〕窗上曰“红杏遮屋角;绿柳映窗纱。”红杏绿柳,白墙黑瓦,一位矮小却矍铄,读过李白、蒲留仙的跨世纪老人,和两个年轻后生听众,是怎样的一幅画面?那吟诵声遂又再次穿越一个世纪,进入我恒久的记忆,乃至本篇文章。当将来的我也成为老人的时候,我是否也如此,自得其乐,陶然于古典诗词,读那花开的声音……
说实话,柳拂桥畔的商业气息,远比文化氛围浓厚和普及。但我,以及与我同道的书生,三更有梦书当枕,千卷读罢自长吟。当人生阅历日渐丰厚,思想之树便会开花结果。于是,我开始吐而为文。我著文乃为传道,但又很少准备提纲,想到哪就写到哪,自由挥洒,不拘形式,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时候,一个题目有两个版本,甚或意思颇有相左,但都必须真实而发自肺腑。写多时,开始用笔名,于是想到柳拂桥。
第一次署名柳拂桥,是给当年的《芜湖晚报》,而今的《大江晚报》“秉烛三人谈”专栏写一组“朋友”的文章。由于一个人同时要写三篇,又不能署同一个名,故只能用笔名。还有一篇很煽情的文字——《明月忆故人》,以及写《芜湖日报》文学版“古风流韵”专栏时,记苏东坡的一篇《每逢暮雨倍思卿》,都是用柳拂桥署名。用柳拂桥为笔名,乃是纪念年青时在古镇弋江的日日夜夜,况且它又是那么诗意,那么有别于他人。柳拂桥遂为人注意。
若干年前,南陵县奎湖镇奎潭湖上建起一座如月的石拱桥,被名曰“柳拂桥”,但似乎没有依依柳色,约我前往;而今籍山镇春谷公园里,据说也有了一座柳拂桥,是何面目,我不得而知。只是因为时间关系,一直未能踏访。倘一日,柳拂桥登柳拂桥,再遥望另一个柳拂桥,到时候是怎样一种情形?
8月1日,拙荆又新开了一爿酒店,起名时甚伤脑筋,为图省事,也名曰柳拂桥。文朋诗友挥毫泼墨以贺,倒也为酒店平增别样颜色。开酒店既为谋生,也便于我以酒会友。酒之外,还有文友、棋友。可谓自我陶醉。“西窗剪烛,红袖温酒”,或品茗小酌,或玩味书画文章精品,其乐融融。个中三昧,不一一为外人道也。
生于漳河之滨,却长成于青弋江畔的我,与柳拂桥,以及柳拂桥所蕴藏的文化,有了深深的缘。缘来缘去,是为人生。
王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