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丘陵

我的故乡在皖南——一个山环水绕、喧腾热闹的小县城。南乡是一色的丘陵岗地,山,并不高峻雄伟,没有耸峙的险峰,没有陡峭的崖壁,只有坡度和缓的岗丘,慢慢地拱上来,又缓缓地伏下去,连绵不断,形成纵横交错的山群。
山麓表面有厚厚的土层,或黯红,或赤红,或橙红,虽有颜色深浅之分,却一律离不开红,恰似一个家庭的姐妹,形体、面容酷似。土壤多细腻,但也有砂砾黄红壤,壤中夹杂着细小的砂石。山坡上植满了松、柏、杉、桐、茶、果树和秀竹,依品种组成了一个个部落。偶尔也有“杂居者”,却成不了气候。丘陵的土是红色的,但远远望去,却很难见它的本色。春季,漫山遍野开满鲜花,五彩缤纷;夏季,坡上坡下一片墨绿,生机盎然;秋季,田野林中光彩闪烁,果实肥硕;即使在严酷的冬季,纷飞的冬雪也只能给这绿山绿野洒上点点清辉,添上几分素净,但却无法改变它的颜色,走到坡下,踏入密林,再俯首细看,那土壤原来是红色的。都说肥沃的土壤应当是黑色的,而贫瘠的红土壤竟滋养了铺青迭翠、流光溢彩的丘陵,这就不能不使人惊叹大自然的伟力和生命的顽强。
红丘陵的动物世界是难以用文字表述清楚的有趣世界。每到四、五月间,只要注意倾听它们各自传递信息和感情的声音,就会感到这是一个多么热闹的王国:蛙鸣咕咕、鹊叫喳喳、猫喊咪咪、羊声咩咩、牛叫哞哞、莺声呖呖、蜜蜂嗡嗡、群鸭嘎嘎……五音八乐,此起彼伏,旋律自由,婉转悠扬。走在蜿蜒起伏的山道上,冷不防一只野兔从脚下窜过,或是一只野鸡从树丛中腾起,常把人惊得一跳。若是在冬季,村里的小家伙带上两条狗,上山去撵野兔,常常喜获丰收。当他们伸出被山刺划破的手,高举起刚刚捉到的活蹦乱跳的野兔走进村时,小伙伴们会带着羡慕的眼光,围着胜利者欢叫。在茂密的林子里,深藏着为数不多的野狼,常在下半夜偷袭乡民的猪圈鸡笼。一旦野狼偷袭得手,被害的那户主人懊恼不迭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站在门前,想出最恶毒的语言,咬牙切齿地咒骂。
一条条曲曲折折的小道把一座座山丘、一个个村落、一家家农户串起来,像一张线条粗细不等、形状极不规则的大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连接点。房前是平坦的场基,周围是葱葱笼笼的竹木。会经营的,在院内墙边种上一些果木花草。每到春季,鲜花怒放,清香满院,小日子更显得有滋有味、美满醉人。山里人一生勤劳,却把心血倾注在换房上了。先是用红土壤打土墙,过几年再换成土基砌墙,看见谁家带头用红砖建造瓦屋,便勒紧裤带,省吃俭用,拼命也要换成瓦屋。这几年,瓦屋平房落时了,家家户户都有个小盘算:祈盼着有一天筑起一幢新楼房。就这样,一茬茬地换房,熬得眼也花了,牙也脱了,腰也勾了,头发也白了,只好把气一叹:“儿孙自有儿孙福。”未竟事业,让儿孙们奋斗去吧。
生活在丘陵地区的人们,不像高原人那样粗犷豪放,深山人那样勇猛强悍,平原人那样热烈爽利,海边人那样机敏潇洒。他们以深沉憨直见长,初见面时,听不到热情洋溢的言辞;凳头坐热,却感受到热气腾腾的氛围;酒过三巡,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慨;出门相辞,果然是依依惜别的情愫。这性格,这特点,莫非就是山清水秀、恬淡幽静的生活环境的注脚?不过,这里也有过热烈喧腾的时候,远的不说,就说那大造“千亩茶园、万亩林带”的时候,就说那“与天争水、向天要粮”的时候,这里确确实实红火了一阵子。千军万马,口号震天,肩挑车拉,群情激昂。虽说劲头有点蛮,但那艰苦奋斗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如今,品着前人种的茶,望着前人造的林,想着前人筑起的水库,心里难免要涌起一股股激情。
腊月里,农活闲了,乡民们带着丰收的喜悦,忙着蒸阴米、磨豆腐、做团子、办年货。这时候,办喜事的也特别多,小道上常常出现一队人,抬的抬,挑的挑,说的说,笑的笑。新娘走在队伍中,红鲜鲜的脸蛋,白嫩嫩的皮肤,惹人注目。不知是喜,是羞,新娘只顾低头走路,却不敢抬头看人。前面跑过来一群人,吵着要吃糖,迎亲人赶紧向空中一把把地甩糖,那糖纷纷扬扬落下来,引得众人你推我拉抢着拣,待到起身再看,迎亲队伍已过了一道坡。这时候,婆家人正急得心发焦。要知道,乡里人世世代代,心里总是悬着两件事,一是造房子,二是娶媳妇。谁家的儿子娶不上媳妇,谁就没有光彩。他们把终生信念都系在这两件事上,累死也要撑这个门面。待到看见迎亲队伍远远走来,婆家乐得慌得来回直串,忙不迭招呼客人就座,上酒上菜。
正月里是好日子,仓里满了,碗里肥了,于是,尽兴吃,尽兴玩。一年苦到头,趁机油油肠肚。接春酒,你请过来,他请过去,一请一大桌。有亲戚,有乡邻,有朋友,有“对头”。都说冤家路窄,可也有路宽的时候。平时为水道,为土地,为小家伙争几句嘴,赌气见面不说话。不知谁暗中牵线,酒席桌上相逢,热酒一喝,暖话一讲,闷气消散了,冰心融化了,疙瘩解开了,板脸舒展了。不喝酒的时候,就玩,或看电视,或玩龙灯,或打扑克,或“扯九经”。扯九经时,则谈天说地,引经据典,议论纵横,言人道鬼。言辞虽不高深,却津津有味,娓娓动听。主讲者多是村里有名望的人。跑码头的,多侃侃而谈,讲山外如何繁华、生意如何难做、消费如何铺张;有权势的,则闪烁其辞,讲关系如何微妙、工作如何难做、世态如何繁杂;姑娘嫂子,却唧唧喳喳,讲谁家娶了俏媳妇、谁家添了胖娃娃、谁家出了窝囊事;而那满脸皱纹的老人,腿脚不灵,自然无多少新鲜话题,便带着深沉的语调忆旧,讲东洋人如何凶残、新四军何等勇猛、抗敌会何等热烈、皖南事变何等悲壮……讲到动情处,喉咙哽了,眼圈红了,引得那些天真活泼的娃子们,也认认真真地陷入深沉的思索:红丘陵的土这么红,山这么青,莫非是老前辈们用鲜血浸润的?
哦,红丘陵,秀丽纤巧的红丘陵,原来,你也有过震天撼地的经历,你也有过雄伟悲壮的历史!
沈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