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都圩水利兴修大会战纪实

22年前,我在黄墓区文化站工作,有幸目睹并参与了1987-1991年林都圩水利兴修大会战,在水利兴修指挥部我度过了一百多个难忘的日日夜夜。那群情振奋、气吞山河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县委书记的情怀

“兵贵在神速,快捷似飞仙。组织要严密,党员应争先。天气盼晴好,谋事借助天。千军加万马,再干第二年。”这是时任中共南陵县委书记惠国胜1988年冬修写给黄墓区区长许嘉旺的一首五言诗。事务繁冗的县委书记,为何情系一个圩口的水利兴修呢?这还得从当时下林都圩的现状说起。

林都圩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经过历代劳动人民的修筑加固,逐步形成上下林都圩。上林都圩为仙坊乡,下林都圩辖奎湖乡、黄塘乡、黄墓镇。全圩人口4.3万,耕地6.7万亩,是芜湖市七大圩口之一。为防水患,历朝历代都把圩堤的修筑列为最紧要事务。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对水利尤为重视,区乡干部把水利兴修视为头等大事,每年冬季以一切让路的气势抓冬修圩堤。但是,遇到特大灾情,溃堤还是不能幸免。据资料显示,历史上平均4-5年就溃堤一次。就近说,1949年、1954年圩堤溃破,人民生命财产遭受了重大损失。圩乡是农业大县南陵的半壁江山,是芜湖米市的重要粮仓,它的重要性不容置疑。1986年,惠国胜同志调任南陵县委书记。在调查了解县情后,下林都圩圩堤存在的重大隐患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下林都圩地势低洼,圩内水道纵横,沿河大堤埂脚池塘星罗棋布;西临漳河与繁昌县隔水相对,北依上潮河和芜湖县招手相望;汛期洪水一部由漳河流经三埠管至鲁港入长江,一部由上潮河至青弋江入长江。每逢汛期,长江水位上涨,如遇陈村水库泄洪,别的圩口是跑马水,洪峰一过水位就降,但林都圩处于江潮与洪峰交汇之处,多有“龙虎斗”态势形成,圩堤长期在高水位浸泡下令人忧心忡忡。1985、1986两年上堤土方仅10万方,亩均不足2方,21个行政村有半数未上民工修堤。圩堤上村民建房、葬坟、植树、种植作物,使本来薄弱的圩埂不堪重负,隐患四伏,汛期险象环生。

1987年6月下旬,芜湖市委书记陈光琳,副书记李青,市长赵衡遽在下林都堤管会召集南陵县委、县政府、县水利局、黄墓区委、区公所领导干部会议,作出对下林都圩进行大治大理的决定,责令市县水利部门作出五年兴修规划,分段分年实施,总土方任务130万方。转眼到了11月,田里的活已经忙完,该是搞水利兴修的时候了。乡镇敦促上圩的通知早已发过,土方也分到村、队。然而,工地上还是冷冷清清。县委书记惠国胜得知这一情况轻车简从抵达水利兴修现场。已经九点多钟,冬天迟升的太阳也有一丈高了,才有民工陆陆续续来到工地;有的段面还没上一个民工。是啊!30多年没有溃堤,有很大一部分干群产生麻痹心理。干部缺少责任心,群众没有紧迫感。看来,修堤的关键是要抓好宣传,发动群众。

当晚,惠书记下榻在堤管会简易平房里。冬天的夜晚气温跌至零度以下,室内没有任何御寒设施。从工地的现状到区乡干部反映的情况,惠书记陷入了沉思。

如何使领导的决心变成群众的自觉行动?群众看党员,党员看我们。在关键时刻共产党员要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各级党组织要发挥战斗堡垒作用。乡村的冬夜万籁俱寂,惠书记却难以入睡。他披上警卫战士的棉大衣,就着暗淡的电灯光,拿出纸笔,稍加思索奋笔写下《致全圩共产党员的一封公开信》,这封信写得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第二天,在下林都排灌站的机房里,召开了两乡一镇21个行政村乡村全体干部会议。会上,惠书记亲自作了动员报告,宣读了这封公开信。公开信分析精辟,道理浅显易懂,语句犀利,振聋发聩。这封信很快以传单、广播电视等方式迅速传达到每个党员、每个家庭。一石激起千重浪,各级党组织,每个党员都认真学习了这封信,无不深受鼓舞,精神振奋。于是,全圩很快掀起一场贯彻落实公开信的执潮。

兴修会战就是一场同大自然的战斗。县委书记亲自带领各部位、局、智能部门一把手,就地解决水利兴修中出现的拆迁补偿资金和物资供应等问题。公检法、文教卫、广播电视、供销物资等部门都参与了。水利部门全身心投入,各类机修人员调集到位,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惠书记把他身边一员大将——县委办公室主任王义平同志放到工地现场协助指挥。这一放,王主任连续干了三年冬修未下鞍。这种阵势圩区干部和群众从未见过,由此信心大增,一场保卫家园,修牢大堤造福后代的水利兴修高潮掀起来了!天刚放亮,工地上的高音喇叭就响了,人们抓紧起床,洗脸吃饭,男女青壮劳力都争先恐后奔向兴修工地,其中不乏花甲之龄的老人。好多人都是经历过洪灾肆虐的老民工,党的号召使他们义无反顾一往无前。路途远的干脆就在工地附近安营扎寨,使得那些远离集镇、靠近大堤的偏僻村庄一下子变得异常热闹起来。太阳刚露脸,工地上已是红旗猎猎,机声隆隆,人声鼎沸,打夯号子此起彼伏,好一幅千军万马战冬修的宏伟画卷。民众发动起来了,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有什么堡垒不能攻克?群众是英雄,同时也显示出决策者的智慧和魄力!

我曾编过一册《兴修诗笺》,里面有首诗描述了大会战的真实场景:风卷红旗云冻天,兴修会战谱新篇。千军汗透毛衣裤,万担土磨铁胛肩。填海反嫌精卫独,移山不让愚公先。群龙治水当推首,共颂南陵党政贤。

时隔20多年后的今天,人们谈起那场大会战,谈起圩堤拆房,不无感慨地说:“当时,林都圩如果没有惠书记的高瞻远瞩和超常胆略,要拆掉老百姓用一生积蓄建起来的房子根本难以实现。”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县水利局工程师詹富祖1990年赠惠国胜书记一副楹联道出了圩区人民的心声:科学决策,谱写治水新篇章;勇敢开拓,林都人民永不忘。黄墓镇一位乡间学究用惠国胜书记的名字赠写一副嵌字联以表达对他的敬意:国策富民,水利为农业命脉;胜券在握,群众是真正英雄。

许指挥长的一天

许嘉旺(时任黄墓区区长,后任区委书记),18岁参加工作就一直在圩区各乡镇任职,对圩区了如指掌,经惠国胜同志提名,南陵县委决定由他担任下林都水利兴修指挥长。许嘉旺同志不负众望,他殚精竭虑,全力以赴,为下林都水利兴修会战圆满成功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千军万马战犹酣的水利兴修工地上,兴修指挥部是它的枢纽。工程、保卫、宣传、后勤四大部门在指挥长的统一指挥下各司其职,使整个工地像一部机器一样协调运转。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附近村子的雄鸡刚叫三遍,许指挥长就醒了。他怕惊醒别人,利索地穿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老炊事员也起来了,他负责张罗指挥部二十几个人的伙食。他为指挥长沏了一杯茶。指挥长挥挥手:回来再喝!就走上了大堤。冬季的凌晨,空气清新,但寒气袭人。埂面上有厚厚的霜。浓霜好日头!许指挥长高兴了,因为今天又是一个好晴天。不一会,他身上就走热了。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一段险堤工地,这一段内堤脚全是早先挑圩取土后形成的“方凼子”。为保证质量,现在规定取土必须远离堤脚30米。他察看了施工情况后开始往回走。路过一片乱坟岗他又停下了脚步,检查了迁坟进展状况以后回到指挥部。负责发电开广播的小张刚把广播信号送出,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也都起床正在洗漱。

早饭后,各自进入了工作状态:工程组去工地放样量土方;保卫组到拆房现场做好保卫敦促进度;宣传组送来新印刷的《水利兴修简报》,后勤组请示中午指挥部会增加几个人就餐。两个村的支书和主任来请求人力支援,原来有几个村民组许多青壮劳力外出务工,村里缺少男劳力挑圩,准备兑现超方结资以保证上工人数。

十点,县民政局一行四人到指挥部。他们是来核实迁坟数字的。许指挥长接待了他们,有了下面一段对话。

民政局:“这次来是县委指示核实圩堤上迁坟具体数字,以便拨付款项。”

许指挥长:“你们路过也看到了吧!那一片坟地是奎湖街道自新中国成立前就开始葬坟的老坟园了。坟包虽然几十个,骸骨却有一百多具。”

民政局:我们按规定办,一个坟包只承认一棺坟。

许指挥长:“你们不了解具体情况,圩区木材、土地金贵,许多户1958年后捡筋,一个坟包里会合葬几口棺,我们只有查骷髅头了。这几天常有人提着骷髅头到指挥部让我们复核。这叫‘提头相见’!这提头相见可非儿戏,能不算数吗?我只得承认了。”

民政局及在座人:“哈哈哈……”

五年会战,共迁出坟墓420棺,圩堤消除了隐患,死者得到安息。

下午召开有关乡镇部分村干部会议。会上,许指挥长:“××村来了吗?你们堤脚土还差30公分。外坡比1:2,内坡比1:3。赶快纠正。一寸不到,万劳无功。”村干部面面相觑:许指挥长神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许指挥长:“××村反映土方困难,方凼子有水没法干。我看了,已责成工程组今天中午12点之前排干积水。你们工作力度不够进度慢。不要划水划不过人家,怨苇草绊住×。”众人大笑。会开到五点,留乡村干部在工地食堂吃晚饭,就餐中还不忘叮咛:在前线的干部要注意驻地纪律、安全及工程质量,后方的干部要连夜上村到户再发动,以保证上工人数。他的口头禅是:“抓住人头促埂头”。

晚上,他席地坐在大地铺上,听取各组情况汇报,安排布置第二天工作。他特别注意收听天气预报.经常会有上级来电话询问工程进展,并指定许指挥长汇报。

2009年3月,新任许镇镇党委书记舒金来和镇长陆再荣召集许镇老干部座谈会,年届76岁的老书记许嘉旺的一席话令新任书记、镇长感动。老书记思维清晰、条理分明,句句中的。在他的几条建议中,突出的仍然是水患防治,防汛是圩区工作的重中之重,要居安思危。他说:“现在实行机械化施工,土方是上去了,但是不等于就排除了内部的隐患。2008年夏天娘娘鞋堤段大塌方就是个警示,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原黄墓镇党委书记王秀中有诗,日:“万人共建千秋业,新美后生赞言午。”新美是清代光绪年间林都圩的称呼,言午所指不言而喻,这是对许嘉旺同志最好的褒奖。

  “老抠”圩长

提及这场轰轰烈烈的水利兴修大会战,有一个人是必须要提到的。他就是下林都圩堤管理委员会主任邓绪托。

邓绪托同志1950年参加工作,原是黄墓镇政府一名干部。1970年春,40岁的他被组织部门调到下林都圩堤管理委员会任主任。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21年。

他克勤克俭,励精图治,任劳任怨,尽心竭力,把自己全部精力和心血奉献给了辖内19个涵闸斗门、13座排涝站和80华里的大堤。

21年里,他的足迹踏遍大堤上每一寸埂堤和堤边百来个村庄。作为堤管会主任,他深知肩上责任的重大,真可谓千家万户安危系于一身。汛期来临,全民防汛。那个辛苦、忙碌、艰难滋味他最有体会。汛后,防汛器材的收整、增添;涵闸斗门的开启、维修;紧接着就要准备下一场大戏:冬修。“夏汛冬防”是圩乡人民耳熟能详的一句谚语,而冬修的土方配置、青苗挖压、堤段放样、障碍清除还有向上级请示汇报无不牵涉老圩长的精力。

56岁那年,他积极呼吁、梦寐以求的大戏——下林都圩水利兴修大会战终于开台,这个延续五年的重头大戏也为他光荣退休抹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拥有6万多亩耕地大圩的堤管会主任,他掌管着全圩的防汛器材和水圩费资金,还有防汛专项款。钱财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可他从不乱花一文钱。他手中开支的每一笔钱都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钱掰作两半花。因此他有了一个“老抠”圩长的雅号。

他爱护手下每个职工,是堤管会大家庭的严父慈母。工作中他严于律己,身先士卒,以自己的模范作用教育和影响全体工作人员。他带出了一支能征善战、又富有效率的水利员队伍。

21年来,每年都有详尽的水情记录和器材、资金明细账。退休时,他汇编成两册水利资料给政府决策者和他的继任者参考。当时,人们称他为林都圩水利“活地图”。

五年兴修大会战,使我结识了他,一个身材颀长、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他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苍老,其实他只长我12岁。他言语不多,但思维缜密,他从不趋炎附势,唯别人马首是瞻。冬季夜长,指挥部里又没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我们之间有过几次细谈。有一件事给我印象颇深:为支援水利兴修,县里有关部门派有专人支援。按照惯例,早餐吃干饭,一锅熟的白菜(或咸菜)、豆腐加几片肉。因为工作人员要走很多路还要上下爬坡,体力透支大。许指挥长统揽全局,对他吩咐:“你老托(他还有一个托主任的雅称)得考虑县里下来的干部,他们在家早晨可不吃干饭。”于是,他吩咐炊事员每天再熬一锅粥。从此早上多了一粥、一菜(咸萝卜)。有一次,许指挥长端起碗,开玩笑地说:“你托主任每天给我们喝光和尚粥,连个点心都不买。”他听了不吱声,但也不安排人去街镇买点心。每年防汛、兴修,县乡领导干部到指挥部扎营,他把仅有的几张棚子床腾出来,安排给他们睡,他和工作人员则到街镇上去租被子,买几担稻草打地铺。由于受潮遭寒,他对我说:“每逢阴雨变天,寸寸关节都疼得厉害。”

在兴修会战的第四个年头,行将退休的老圩长为区文化站编纂的《兴修诗笺》写了一首《铁臂吟》:

江南大圩有几许,屈指林都亦可数。

溃堤倒坝教训深,祸福丰歉在自取。

移山立下愚公志,铁臂振起绘蓝图。

艰苦奋斗创伟业,锄头挖锹落银雨。

党政指挥民所望,万人会战驱军旅。

加快步伐争朝夕,众擎九鼎自易举。

老圩长在过了“杖朝”之年(80岁)后作古,但他全身心为水利事业奉献的精神,将永远铭记在林都圩人民的心中!